慕靈心這稱呼把慕丹心和衛玄穹都說愣了,沈星也十分意外。
衛玄穹張了好幾次嘴沒有發聲,而慕丹心被點穴了一樣一動不動望著慕靈心,似乎以為自已聽錯了,良久伸手指指自已,疑惑似的,目光甚至小心翼翼。
“我沒原諒。”慕靈心再次移開目光望向一邊,“但我現在願意相信你。”
然而還沒等慕丹心回話,門又被一把推開了。力道相當大,發出一聲巨響,以至於沈星嚇了一跳。而再定睛,沈星當真精神又瞬間緊繃起來。
是十方闕的員工。
兩個提刀的錦衣人一個刀架在申屠的脖子上停留在門口,另一個矮個子走了進來,目光掃量一圈,先停留在了慕丹心的身上。
“又想去哪。”矮個子不耐煩問,“說過了你就在這,別走來走去的,我們又不是要害你?你失憶之後真是難辦。我再說一次,你記清楚,出了這個門,誰能有那麼多時間管你被切了剁了,你別給我們平添工作量。”
“我沒這個打算。”慕丹心忽略了話裡聽不懂的部分,直接矢口否認。
“平江沒來?”
“沒看到。”慕丹心語氣平和,態度也相當退讓。
“那他們來幹什麼?”
“他們只是來看我,這就回去了。”
“看你……哦,真是,是你妹妹嘛。”矮個子笑了一聲,目光跨過衛玄穹望向慕靈心,“那她也別回去了,她有用,提前留在外面也方便。”
慕丹心明顯一怔。
“你試試看?”慕靈心毫不畏縮,冷笑一聲,隨後抓住了自已的劍柄。
慕靈心的反應卻讓矮個子笑得更開朗了,轉頭望著門口另一個員工。
“聽見了嗎?她敢說讓我試試看。”
“意料之中,青玉都一個德行,無知無畏。”另一個懶洋洋接話。
“很好,很勇敢。”矮個子譏諷道。
衛玄穹已經見勢不妙,想站到慕靈心身前去,卻被慕靈心直接一巴掌推到了一邊。慕丹心伸手試圖阻攔,但慕靈心已經走出去兩步,慕丹心還是收回了拉扯的手,眉頭皺起,但並沒有多作聲。
“你想讓我試試什麼?”矮個子刀已經出了鞘緩緩走近,對慕靈心步步緊逼,貓戲鼠的嘲笑口吻,“來,我們來試試——你建模長得不錯,你很漂亮。”
“別碰她!”衛玄穹被激怒了,又試圖上前,表情因為憤怒而扭曲了。
“對不起。”
一片劍拔弩張中,慕丹心忽然輕聲細語地道歉。
慕靈心和衛玄穹肉眼可見地怔住了,衛玄穹直接僵在半路。
“對不起,別這樣。”慕丹心低著頭祈求。
一片寂靜裡,沈星難以置信地看到慕丹心從椅子上撐起來,隨後馴順地,對著那提刀人雙膝跪下,低下頭顱,連同額頭都抵到地面去。
沈星全身都在發抖了,血液轟鳴著往她的頭頂湧,讓她只想跳出來,一刀一個把這兩人踢下線去。
她才不想管什麼會不會讓人腦損傷,她巴不得直接讓這兩個人永遠變成癱子。
她想象不出到底慕丹心經歷了什麼樣的打擊,現如今彷彿脊骨徹底摧折斷裂般觸目驚心。
但是不行,不能……
她絕對不能現在出面,她只要出現在十方闕的視線裡,秦振鷺就會很快知曉她的卡沒有銷燬。她必須回到青玉去把她知道的傳出去,她時間不多……
但慕丹心的話明顯有用。
“這你這……何必,我沒想逼你,咱們誰跟誰。”矮個子滿意似的笑了兩聲,神情也鬆弛下來,轉向慕丹心走去,似乎想去扶,“別緊張,我就是和妹妹開個玩笑。”
“玩笑你爹!!”
慕靈心的臉上已經極盡震驚和屈辱,以至於怒罵都顫抖起來。
本該站在自已一邊的哥哥,她本以為是自已誤會了的哥哥,她剛剛對其說出“信任”這句話的哥哥,卻和過去自已想象的完全相同,在冒犯自已的惡人面前做小伏低,退縮乞憐。
噁心,噁心,噁心——
慕靈心叫罵的同時已經拔劍,在那人路過自已身邊的時候凌厲攔去,看劍路是衝著脖頸,想抹開頸部的動脈。
起手已經慢了,且面對刀客,這樣近身起手會吃大虧。沈星已經感到相當不妙。
她和慕靈心那次交手已經看得清清楚楚,慕靈心是個走輔助路數的,根本不擅長單打獨鬥,從之前的國榜記錄也能看得出來。
慕靈心的所有招式幾乎都在她意料之中,很快就從攻勢變成退守,而那刀客甚至刀未出鞘,不出十合,刀鞘便將慕靈心搗出老遠,撞在牆上。
“靈心!”
衛玄穹驚叫一聲,慌忙去扶。慕靈心的嘴角淌出血來了。
“再試試,過來。”刀客把刀一轉扛在肩膀,嗤笑望著慕靈心。
慕靈心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咬牙不回應,捂著上腹還試圖爬起來,但又幹嘔了一聲,沒能成功。
“對不起,”慕丹心伏在地上一直沒有抬頭,“我替她道歉。”
“我用不著你!”慕靈心捂住耳朵絕望般尖叫,眼眶已經通紅,仍然對著那人叫罵不休,但詞彙極為匱乏,“畜生,噁心!!”
“你閉嘴吧!”衛玄穹跟著轉頭吼慕丹心。
“妹妹不懂事,嚇著你了,慕組長。但你真折煞我了,用不著這麼客氣。”
矮個子嘆了口氣,不再管慕靈心和衛玄穹,上前彎腰來扶慕丹心,語氣假惺惺,但明顯還是頗為得意。
“怪我不好,但我真就是隨口說一——草!!”
就在矮個子不設防低頭伸手的同時,慕丹心不知哪來的力氣,袖子裡匕首剎那出鞘,電光石火間精準插在了那人的頸側,拔出時帶出一道鮮紅的血泉。慕靈心和衛玄穹同時被驚得住了口,整個房間裡只剩下那矮個子的慘叫。
慕丹心並沒有一次住手,將那人拽倒在地後毫不猶豫又再次向下刺去,穩準凌厲,刀刀致命,彷彿索命的修羅惡鬼,沈星看著甚至心驚膽戰。
“試試,試試。”慕丹心喘息著低語,聲音都變得不大像原來了,話裡在顫抖,“你再說。”
那人因為盛怒並沒有很快下線保命,但因為割傷喉管已經不能發出人聲,表情扭曲,一個勁發出嗬嗬的動物般的威脅,浸透鮮血的手痙攣般死死抓住慕丹心的手腕,還在意圖把那匕首奪下來。但發現不便得逞後,又單手從虛空抓出一柄新的短刀,衝著慕丹心刺去。慕丹心反應及時躲開,但還是被割傷了上臂,血很快便滲了出來。
“走啊,快跑!”申屠率先高喊,“你們走!”
但慕靈心和衛玄穹壓根沒有聽進去,爬起來便再次上前幫忙。慕靈心拉住了十方闕那人的胳膊,衛玄穹抽出慕靈心的劍,對著那十方闕員工的面門意欲刺下,而門口架著申屠的員工見勢不妙,也顧不上申屠,兩步搶到屋裡來,揚刀便要從衛玄穹背後劈落。
然而這刀最終並沒有落下。
慘叫聲裡,那帶刀的胳膊被一柄雁翎長刀頃刻劈斷了,齊刷刷掉落,血隨之噴濺在了牆上。
“你敢!你們居然敢!”那人厲聲慘呼。
“省點力氣。”
申屠一甩刀上的血,一不做二不休,又補上一腳將那人踹到牆上,一刀穿過肩膀,直接將那人死死釘住。
“來人!!”那人捂著傷口哀嚎著,身形和地上那矮個子一樣開始不斷閃爍,“我們被攻擊,我們被攻擊!”
話音落下,十方闕的兩人幾乎同時憑空消失,以至於終於下定決心的衛玄穹一劍直接插在了地板上。慕丹心失去了支撐,刀子因為慣性險些劃傷慕靈心的臉。慕靈心抓住慕丹心的胳膊,慕丹心鬆下一口氣,稍稍搖搖頭,明顯已經沒什麼說話的力氣了。
“人不見了,”衛玄穹還在愣怔,隨後又補充一句,“平江那時候也是這樣。”
“馬上就會有更多人來。”申屠完全沒有露出意外的神情,語氣十分自然,“你們快走吧,從那邊窗子離開,後院還有馬車。”
“你呢?”待慕丹心幾人快速離開,沈星才從陰影裡現身——她感到自已並不方便一起走,她順著陰影離開這裡更安全。
“我什麼?”申屠被突然出現的人嚇了一跳,見是沈星,便又放鬆下來。
“你不走嗎?”
“還往哪裡去?”申屠哈哈一笑,又拿起葫蘆,往自已的嘴裡隨手倒了一口酒,“太久不玩刀,我要好好玩一玩。上一次這樣活動筋骨,還是老狂刀還在的時候了。”
“你……”
沈星哽住。
申屠留下來,要麼會被再次廢做賣骨奴,要麼會徹底消失。
但她根本找不出無懈可擊的理由勸服申屠,申屠明顯很清楚自已要面對什麼。
“就把這些當成遊戲吧,你也走吧,一路順風,沈少俠。”申屠抱著刀,眯著眼鬆弛地倚著柱子立著,笑著對她搖搖葫蘆,“祝你遊戲快樂。”
沈星想再說些什麼,但已經來不及。她聽到有人跑來了,便藏在陰影裡繼續往樓下溜去,正和跑來的員工擦肩而過。
等等……只有一個人?
沈星相當意外,以至於轉身便往回走去。
剛剛兩個員工在這裡重傷,居然只安排一個人來?
“就你自已?”
申屠仍然站在原地,挑眉問那十方闕的來者。
“申屠超。”那揹著藥劍的錦衣少女撓撓頭,完全狀況外似的,相當和氣,看起來沒有一點想動手的意思。少女半是自言自語,絮絮叨叨不停,隨後在屋裡踱著,打量那些還留在原地的血跡,“你不是本來在姑蘇的嗎,居然走了這麼遠——哦是,你有了腿,是誰為你出了這麼多錢呀,天哪,我都不敢認你是當年的廢棄資料了。你看到慕軒去哪了嗎?好像他妹妹,還有衛玄穹,剛剛都在這裡。”
“我沒看到。”申屠否認,但表情似乎有些窩火了,以至於又灌了一口酒,“閒話少說,你想做什麼?”
“不要煩。”少女往窗子下面望去,仍然囈語般回應。
“你——”申屠想要拔刀,但似乎感到對一個對自已毫無攻擊性的、人畜無害的少女先拔刀勝之不武,便又硬生生憋回了這口氣,“你到底來做什麼?”
“不要煩,我很忙。”
少女隨手手指一劃,虛擬屏剎那彈出,隨後一撥指令,連頭也沒有抬。
沈星險些驚叫出聲。
就在那一瞬間,申屠彷彿被一股巨大的無形力量拍扁,變成二維的金箔薄片,停留在原地懸浮著,隨後又如同電子顆粒般慢慢散去,連那把刀也沒有留下。
——沒有打鬥,沒有熱血,沒有反抗,什麼機會也沒有。
只有一道降維打擊的指令,只有灰飛煙滅的結局。
“藍組長,”剛剛趕來的另外四五個員工剛好目擊了這一幕,臉上也露出震驚的表情,有人舉手提出異議,“這,會不會太激進了?如果有人目擊,會不會又要影響時間流?”
“這段指令是為了清理青玉寫的,我先用作廢的資料實操試試看,之後會同步給你們。”藍雨琦轉過身,聲音溫和,但明顯不容置疑,“不然,到時候清理那幾千個資料,還要一個個用刀用劍去砍,未免太麻煩了。”
“可是,當年狂刀不是也沒……”
“老闆之前就不打算給荊丘留賣骨奴這個後路了,今天申屠超的事故也證明了這一點。”藍雨琦否決,“你們如果有異議,就想想自已願不願意被這些資料砍成腦損傷。”
幾人互相望了望,沒有人再作聲。
“而且這也算減輕了我們的工作量。”藍雨琦拍拍手收回自已的虛擬屏,“等市場部把玩家穩住,我們就可以動手了。原本幾天的工作,現在只需要幾個小時。”
“我還挺喜歡青玉的一些NPC的,”有人小聲道,“留幾個,不也能免得重做麻煩嘛。”
“所以,能不能勸住你在乎那幾個NPC聽話,就是你的本事。”藍雨琦並沒有潑人冷水,但溫溫然提醒,“別忘了這次清理個數要額外算在個人績效裡,你要是徇私舞弊,本該你拿的錢,就變成別人拿了。”
不能這樣。
沈星聽得毛骨悚然。
她順著陰影一路往樓下奔。
青玉半分勝算也沒有,他們必須藏起來……
沒有太多時間了,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