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故意為之,十方闕並沒有對慕丹心窮追不捨。
沈星很快和幾人碰了面,進了青玉大門便狼狽往百藥廬趕去。
十方闕造成的創口並不會輕易凝結,傷口和勞累讓本就病重的慕丹心再一次沒了意識。幾個白弟子過來接手,因為需要調動銀砂,衛玄穹便去百藥廬主事處通稟。
而慕靈心明顯受了相當大的刺激,在房間角落裡抱著膝蓋坐著,深深埋著頭,偶爾聳一下肩膀,不知道有沒有在哭。
沈星坐在慕靈心身邊陪著,但並沒有多作打擾。
有時候真的能哭一哭反而會更好些。
且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去求見師尊,焦躁非常。
申屠的消失給她帶來了太大的衝擊。
等衛玄穹回到這邊,她一定要和衛玄穹說清利害,哪怕綁架衛玄穹大鬧一場,也得把那個楚師尊楚伯玉給引出來——
“師尊。”有人忽然開口,把捂著額頭正思索這事的沈星反而嚇了一跳。
沈星抬頭,衛玄穹揹著藥箱快步走進,而身後正跟著一個白袍大袖的中年男人。那人面目隨和,身量頎長,及腰的黑髮在腰部用一個銀夾子束著,隨著走路微微晃動。
她無比熟悉這個建模,她之前每天做任務都要看到至少一次。
惦記曹操曹操就到。
沈星甚至生了一些其他念頭——如果那個武學黑師尊也在,她甚至有可能可以拿到最後一份資料。
一切都要看她一會兒怎麼解釋,看這個楚師尊會不會相信了。
“師父剛好在,聽說了就跟來了。”衛玄穹對其他弟子解釋,隨後便放下藥箱,急匆匆往配藥的地下室去,“我去配藥,師父說他來清傷,你們幫忙。”
隨著衛玄穹離開,有人接過藥箱收拾工具,有人去給楚伯玉綁袖帶。沈星本來站得很遠,但出於好奇更靠近了一些。
不看還好,一看沈星當真驚呆。
“這些……是所有人都有嗎?”沈星問。
她的道具欄裡壓根沒有這些東西。
“不,這是師尊的。師尊之前設計的圖紙,傀儡門用精鋼打了一套,前不久才拿回來,非常昂貴,我們暫時還沒有,也不會用。”收拾器具的白弟子輕聲回答。
沈星愣望著排開在襯布上那一排銀色的工具。
——這根本就不是古代醫學能有的東西。
止血彎鉗,直鉗,持針器,有齒鑷,無齒鑷,眼科剪,卵圓鉗,布巾鉗,刀柄……雖然比現代的相對粗糙,但已經一眼分明。
還有分別放在透明瓶子裡,相當薄的手術刀片,和彎的縫合針。
她揹包裡的道具針是直的。
“傀儡門已經在尋找更好的冶鋼之法,”楚伯玉束好袖子,走來溫溫然對她解釋,“等到他們有所突破,這些工具就可以做出更多。”
“你本來就是個醫生。”沈星到底藏不住話,終究還是望著楚伯玉說出了自已的所想。
“我確實自幼就在荊丘修習。”楚伯玉似乎有些困惑,但神態依然很和善,低頭去拆慕丹心胳膊上壓緊的繃帶,“我沒有見過你,聽玄穹說,你是姑蘇外門弟子。”
“你不是。”沈星篤定否認。
她現在打定主意要放手一搏。
如果她繼續說下去,也許這個人就能明白真相,或者至少覺出一些切實的危機,能聽她的建議,從而讓青玉的人都撤離荊丘。
“你一定對過去在荊丘裡的記憶都是模糊的,因為那些根本就是假的,是別人輸入給你的。”沈星孤注一擲,“可以讓他們都出去嗎?我們談談。”
“天大的事,也不急這一時。”楚伯玉並沒有被幹擾,用持針器夾起針,一邊穿線一邊不慌不忙吩咐,“蘇葉,來準備擦血。”
拇指和無名指套進鉗環,握持手法完全正確。
這人就是個醫生,還很可能是外科醫生。沈星已經確定。
“我來擦血,我來剪線,我給你當助手,這些事我都會。”沈星攔住上前來的白弟子蘇葉,強硬地重複,“楚醫生,我們就現在談。”
這稱撥出口,幾個等候的白弟子面上都露出不悅和驚詫的表情,幾人互相望了望,但還是沒有多話。
楚伯玉抬頭望來,眉頭蹙得更緊了。
“……你會?”蘇葉小聲質疑。
“我會。”沈星篤定。
“吹牛。”蘇葉並不服氣。
“平江她說的都是真的。”幾秒鐘的沉默後,慕靈心遠遠地插話,“她一直知道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
“可是——”蘇葉仍想據理力爭。
“好了,”楚伯玉終於開口,“除去平江,你們都去門外等吧。”
*
沈星拿著紗布和剪刀,坐到楚伯玉對面,她對縫皮的操作相當熟悉,因此這些操作並不耽誤她說話。何況這裡並不講究無菌,她放鬆許多。
慕丹心昏迷著,左右不痛,她雖然有些擔心,但當真不緊張這種皮肉傷。
“十方闕要對青玉下手了,他們想讓青玉消失,就像狂刀那樣。”沈星一邊用紗布吸淨血跡一邊懇切,“這個世界不是真的,他們現在只要動動手指就可以把人碾碎,已經不需要動劍了。”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因為我和十方闕是相似的人,我們和你們不同。”沈星順手拿過一把止血鉗,把傷口裡一直迅速噴血的那塊模糊的組織夾住試圖止血——建模的精度到底有限,如果是現實中,這樣的出血點一定找得到血管。
然而,也正因為建模的不還原,她的操作完全失敗了。血直接換了一個地方往外湧,毫無正確的邏輯,且鬆開鉗子之後,血反而出得更多了。
“……你為什麼這麼做?”楚伯玉愣了一下,稍稍一指她的鉗子。
“我以為鉗得住。”沈星訕訕。
“我之前也在別人身上這樣嘗試過。”楚伯玉似乎有些頭痛似的晃晃頭,“但是和你一樣失敗了,只有表皮對合之後,出血才會停止。”
“因為本來正確操作就是這樣止血的,但因為這裡的人全都不是正常的人,都是建模製作出來的,所以邏輯就是錯誤的。”沈星藉機繼續道,“如果你能想起來更多,你還能不能想起醫院?想起手術檯?”
楚伯玉不語,似乎在思考,只是沉默著繼續向下一針針縫去。沈星沒有再急著逼迫,只是配合蘸去溢位的影響視野的血,並拿著剪刀一次次剪斷楚伯玉提起的縫線,留下合適的長度。
一針,兩針,三針,四——
沈星忽然發現了一些詭異之處,這甚至讓她耳畔嗡地一響。
她和楚伯玉是第一次接觸,雖然這縫合相當簡單,但第一次就可以有這樣順利的,甚至連一句指令都沒有的配合……
她專心望著楚伯玉手下的動作,她甚至有些恐慌了。
非常標準的垂直進針出針,單手收線,打三下器械結,第一個繞兩圈,左手先提,壓緊,再繞一圈,右手,一圈,左手。
她學習這麼多年來,給那麼多上級醫師做過助手,每個人的習慣都會有細微的不同,而能和她默契到完全沒有指令的……
“楚醫生。”
她勉強維持著自已聲音穩定,她呼吸已經促了,但還是提出了請求。
“教我縫一針,好嗎?”
“好啊,那小心別刺傷自已。”楚伯玉把持針器橫著調轉過來,自然地回答她,“最後一針,我來說,你來做。”
世界彷彿一瞬間抽成了全真空一樣安靜。
她已經完全確認了自已的判斷。而反推的結論也如此順暢,她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在那次青玉廣素的紛爭之後,為了避免原本的青玉師尊繼續把事態擴大,也因為其對其他門派顯露了和青玉調性不符的激烈的攻擊性,秦振鷺便將原本的青玉師尊挪到了同時出現紛爭的屠靈去,取代了白噩,也就是當時左仲明所說的,“好似變了一個人”。
而被輸入楚伯玉的建模重新接手青玉的人,不是別人。
就是谷濟海。
大學的時候,谷濟海第一次教她縫合的時候就是這樣囑咐她的,第一點要小心,別刺傷自已。而她和其他同屆聊天,所有老師裡,只有谷濟海每年都會不厭其煩地這樣囑託他的學生,且對新人教學時第一句永遠都是這句話。
沈星想去接持針器,但她的手已經在哆嗦了,她完全沒辦法在這種激動的情況下下針。她收回手,咬牙搖搖頭,一時徹底說不出話。“楚伯玉”——或該說,谷濟海——見狀連忙收回手迅速縫起最後一針,自行從她手裡拿過剪刀剪斷線尾。
“你怎麼了?”
“師父。”沈星望著谷濟海,“你,你還能想起來嗎?”
谷濟海眼裡仍然有迷惘和擔憂,可似乎有什麼在動搖,讓谷濟海沒有很快做出回應。
“師父,谷老師,你記得你叫什麼名字嗎?你叫谷濟海,你還記得嗎?”沈星勉強控制著自已的情緒,但聲音還是發顫,“你記不記得市立醫院,西院區外六科?你記不記得你有一個學生,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她頭髮染成紅的,你記不記得我叫沈星?”
谷濟海怔望著她,幾秒的寂靜後谷濟海終於艱難說出一句回應來。
“我似乎見過你,也聽過這個名字,”谷濟海道,“但你好像……不是現在這個模樣。”
“你再想想,師父,你再想,”沈星說話已經帶哭腔了,一股腦往外傾倒曾經的回憶,“我做手術的本事全都是你教的,你手術做得特別好;你有好多學生,抽屜裡好多錦旗,我問你掛不掛,你說不要掛;你總加班,但是總讓我們學生早下班休息;你櫃子裡好多瓶裝咖啡,你發給我們一起喝,你晚上總在茶水間那個黑色的微波爐熱盒飯,你……”
她說不下去了,低下頭,渾身都在抖。
“可是,你怎麼會在這呢。”谷濟海喃喃,雖然仍沒有完全明白,但話裡是安慰的語氣,“你冷靜些,慢慢說,沈星。”
一句沈星徹底讓她哭出聲來,起初還是啜泣,最終成了嚎啕。
“我也不想啊,師父!”
自從被捲入這些事之後,所有的委屈、憤怒、仇恨和痛苦構築的盔鎧,隨著這一聲安慰徹底分崩離析。她只感到自已彷彿終於找到了一個棲息之所,能讓她安全袒露自已一路上磨出的傷痕和血泡,訴說自已的恐懼不安。
“我不想啊,這太難了,好難啊,”沈星深深埋下頭去,捂著臉痛哭,一時間也顧不上講清楚,反覆哭訴著自已的委屈,話裡混亂,“我好累,我真的無數次都不想繼續了,但是我沒辦法,師父,我不想做了,我太累了,也太疼了……
“我找不到很好的解法,真的,我……甚至可能這輩子都不能再上手術檯,再甚至可能要被殺掉,就像和你一樣的意外。他們威脅我,我真的,我不是個聖人,我也不想做英雄,我也知道害怕,我……”
“那不要做了,好嗎?”谷濟海擦淨手上的血,語氣擔憂,輕輕拍了兩下她的肩膀又放下,並沒有追問她那些不明不白的話。
沈星已經徹底不能說話。
她捂著臉搖頭,她此時止不住眼淚,電子眼淚一個勁往外流,她不知道現實裡自已有沒有哭。
“看來你覺得有些事,要比生命更重要。”谷濟海話裡很平和,而後一聲嘆息,“一直以來真是辛苦。”
沈星感到自已流了很久眼淚,但谷濟海並沒有催促她,只是沉默不語。
良久之後,她終於重新抬起頭。
“師父,你們得離開荊丘。”沈星啞聲,“十方闕,那個公司要對你們動手了,如果留在這,只會死得更快。如果逃離這裡藏起來,可能還有機會活下來。”
“除此之外,你需要其他幫助嗎?”
谷濟海點頭接受了她的意見,但隨後說出了讓她震驚的話來。
“我拜訪傀儡門主孟如煙,拜託她打造這些器械的時候,她告訴了我一些你和慕軒的事。她說,你們要挑戰五位門主,之後才能去擊敗上真,而她當時選擇了對你託劍,而不是慕軒。她還說,也許你會來找我。我雖然沒有完全聽懂你說的話,但我想你所說的困難,和這件事應該也有關聯。”
沈星愣怔地點一下頭。
孟如煙已經被安長歲修好了,且安長歲告知了谷濟海相當重要的資訊。
“我會和君師尊說清楚。”谷濟海的話如同一粒定心丸,“如果你想繼續做下去,也需要我們的話,這一點舉手之勞,我們很願意幫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