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腦海裡一瞬間不斷湧出應對的方案來。

邢斌很高,又太結實,像是拳手打手,她只能盤算自已能不能儘量逃掉,跑不過也可以掙扎掙扎大聲叫人;她右手邊有一個滅火器,如果有什麼不測,不知道來不來的及抄起來拉開保險栓對著邢斌噴一通,還可以拖延一點時間——

“你找姜阿姨,什麼事啊?”邢斌一動不動,反而和和氣氣。

沈星往屋裡看去,才發現邢斌身後站著一個細高個的中年女人。

她記得簽字上的名字,叫姜梓琴。

姜梓琴雖然形容憔悴,眼窩深陷,但是站得標直,沒有靠在任何東西上,頭髮一絲不苟熨帖地盤著,方領襯衣乾淨挺括,看不到多餘的褶皺。

沈星一眼便明白慕丹心那些整潔的習慣是從哪裡來的了。

這個失去女兒沒有幾年,兒子又遭遇重創的女人,仍然沒有被悲傷擊垮,堅不可摧地立在這裡,面若平湖。

姜梓琴身邊還站著另一個年輕男性,和邢斌穿著相仿,雙手插在口袋裡,斜眼望著沈星。

“該說的,秦院長之前已經都和我說了。”姜梓琴與她對視了一會兒,反而先開了口,直接拒絕她,“沈醫生不必交代更多了。”

“您確實完全知曉他的病情,看過他的用藥嗎?”沈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說出了自已的意見,畢竟現在邢斌已經發現她了,她無論如何也圓不回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您可以讓他轉院治療。”

邢斌用力清了清嗓子,明顯想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現在住在療護院對他沒有任何好處。”沈星急切,“深明市權威的醫院很多,不建議生病一開始就住在這裡,而且……”

她忽而哽住了。

她驀地想起秦振鷺剛剛所說的威脅來:不要害死更多人。

秦振鷺太周密,彷彿預見了一切她可能做出的事。

如果她不管不顧把慕丹心受傷的緣由一五一十全說出來,姜梓琴就成了另一個確鑿的知情者。

按秦振鷺的手段,會不會連同姜梓琴一同抹殺?

“沈醫生你這麼搶病人有點不要臉了啊,”邢斌抬高聲音,“今天你們不是去參觀學習嗎?你怎麼能出來幹這種事,市立醫院現在這麼缺病人了?”

“接他出來吧,”沈星不顧邢斌,繼續對姜梓琴懇求,她希望姜梓琴能看懂些她的暗示,準確說這已經算是明示,“現在只有您有這個權力了。”

姜梓琴不言語,只是望著沈星。

“我們當然沒問題啊,就是您想好,之前和您談過了,您也知道輕重。”另一個黑衣人挑挑眉毛插話道,“反正您兒子病情就這樣了,轉院肯定有生命危險。而且他走了,我們說好的事可就不算數了。報警一清算,盜竊數額巨大,性質惡劣,可得判小十年。本來好好一個高材生,就算真醒了,留個案底,這輩子就毀了。”

生命危險。

根本不是慕丹心本身的傷會有什麼生命危險——這是威脅,沈星聽得明明白白,這句話未必只是對姜梓琴說的。

只要離開療護院,慕丹心就得死。也許是車禍,也許是藥物,也許是過量鎮靜後斷氧導致的窒息。姜梓琴也許不清楚,也許只是在擔心慕丹心的未來,但她清楚。

秦振鷺的手段一如既往,和內卡一樣的極端和激烈——如果誰敢報警硬搶,那就算魚死網破,也不留證據。在報警調查的過程中,慕丹心就會不明原因死去,並被歸咎於醫療事故,再用錢暗箱操作,讓主管醫生背上罪名。

她無法再說了。

“沈醫生回去吧,沈醫生的好意我領下了。”

姜梓琴開了口,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容,但失敗了。

“我兒子的為人,我很清楚。”姜梓琴這話是望著她說的,聲音有些低啞。

這句話讓沈星後頸一慄。

姜梓琴為什麼突然說這句沒頭沒尾的話?

姜梓琴也許已經猜出了一些事,但是和她一樣,沒辦法在此時說清。

“他被名利衝昏了頭腦,從他妹妹去世的時候就沒了人性,現在咎由自取,都是他該得的。我是他母親,雖說最不希望他有什麼閃失,但事已至此,只能麻煩你們照顧。”姜梓琴又轉向邢斌,平靜地補充了一串很長的話,“而且我的工作也很忙,我們很多年前就已經和他斷絕了來往,以後有什麼事,只需要電話聯絡我們。除去辦喪事之外,我不會再來。”

“您話別這麼說,您兒子聽了得多傷心。”邢斌的話沈星聽在耳朵裡只覺得假惺惺。

沈星本想再說什麼,但姜梓琴甚至沒有同她對視,隨後轉身便回到房間裡去了。

“請吧,沈醫生,走吧。”邢斌笑意盎然對她揚了揚手。

沈星別無選擇,她退了兩步,隨後強作鎮定,轉身慢慢往電梯的方向走去。

可剛剛轉過走廊,她便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了。

兩個人,趕路的聲音。

她沒回頭,走得越來越快,幸運的是電梯剛好停在了這一層。她跨進去轉身,果不其然,邢斌和另一個跟班已經從轉角露了臉,並快速趕過來。

沈星一把按住了關門,把邢斌兩人關在了電梯外,而門關上的過程中,她看到兩人往樓梯間的方向去了。

邢斌可能要對她動手了。

她大腦裡的弦繃了起來,也許等電梯到達大廳,邢斌就在門口等著她,並用什麼理由,把她強迫帶到哪裡去。

三樓,有人走了下去,電梯繼續向下。

她不能直接從一樓離開。

沈星脫掉白服,在二樓和兩個住客一起下了電梯,而後一路往前走,想找到一個還在打掃的房間可以藏身——邢斌看她不在電梯裡,一定還會再找過來,她的時間不多。

兩邊並沒有開啟著的房間,但布草間開著,地上堆疊著許多要洗的床單。清潔車堆放在門口,但清潔工暫時不在這裡,沈星猜測也許是去幫助清潔機器人充電或清理去了。

沈星直接閃身進去,發現二樓並沒有裝欄杆。

沈星深吸一口氣。

這麼高,現實裡她確實不敢冒這個險。

她不禁又想起那次一身是血的慕丹心,如果她跳下去,可未必能像慕丹心一樣還能站起來並順利逃掉。

她隱約聽到腳步聲了。

沈星當機立斷,她將白大衣展開,從二樓明晃晃扔了下去,並把窗戶開到最大。隨後她縮到牆角,把那些沒有漿洗的床單被單全部亂糟糟堆疊到自已身上,直到牢牢蓋住。

她屏住呼吸。

“沈醫生,出來吧?”

邢斌的聲音就在門口。

小空間裡,邢斌離她大概只有一米遠。

沈星一動不動。

“沈醫生?”邢斌的聲音抬高了,隨後沈星聽到窗戶嘎吱一響。

“操了,還是驚了,”另一個人大抵是看到了地上的白大衣,罵了一句,“和他媽姓慕的一個靈感。”

沈星感到一隻腳踢了一下這堆床單,踹到了她的腿,但隔著大堆的布料,她沒覺得痛,布料應該也沒被踢開。

沈星的心已經懸到了嗓子眼。

“去追,她跑不遠。”邢斌話裡陰沉沉的,根據方位,沈星推斷剛剛踹床單洩恨的大概是邢斌。

腳步一前一後離開了,沈星直到聽不見任何聲音才稍稍掀開床單看了看,隨後探出上半身來。

她癱坐在這堆髒布料上喘息,有種劫後餘生的幸運——如果邢斌再用點力,可能就會明確感覺到踢到了什麼東西,再把她找出來。

她猶豫了片刻,要不要現在再上樓去找姜梓琴,但隨後感到就算和姜梓琴全部交代清楚也了無意義——看現在的情況,姜梓琴並不能把慕丹心接出來,知道更多隻會徒增風險。

何況,她再冒險上樓,也許會遇見其他秦振鷺的手下。

她站起身,緩了好一會兒才小心地往外探頭,隨後迅速地離開。邢斌大概已經走了很遠,她撿起沾灰的白大衣,隨後順著人多的那條路往地鐵的方向去,一邊走一邊摸出手機,想先給培風發訊息,可一眼就看到了螢幕上十幾個來自同一個陌生號碼的未接來電,她還沒看清,又一個同樣的號碼打了過來。

“您好?”沈星皺眉。

“你並沒有聽話。”電話另一邊聲音是個有些陌生的男聲,但不是邢斌,不是秦翰飛,也不是那個跟班。

很快沈星分辨出了這個音色她在哪裡聽了一耳朵,隨後胃裡一陣翻騰。

——是那段音訊裡,逼問慕丹心的那個人。

雖然算是威脅,可這人聲音啞著,聽得出有些發抖。

“喂?”沈星裝作沒有聽到。

“記住你今天做過的事,我就是你逼死的第一個人。”

“喂——喂?”沈星雖然心下忐忑,但仍然在裝聾作啞,“您好,您是誰?”

然而那人沉默兩秒後,這通詭異的電話便結束通話了,且再也沒有打過來。

*

療護院頂樓的一間辦公室裡,孫嘉樹同時結束通話了電話。

孫嘉樹坐在秦振鷺對面,顫著手把手機放在了茶几上,一直低著頭,不斷抓著自已的褲子,末了終於擠出笑容,用小心翼翼討好的口吻問道。

“您,您要我這麼說是,就嚇唬嚇唬她吧?”

“你認為是不是?”秦振鷺並沒有笑。

“您……我還有價值,我……”

孫嘉樹語無倫次囁嚅著,雙手合十再次往前想對秦振鷺跪下,但被寧凡傑抓住了肩膀,死死扳在了座位上。孫嘉樹的嘴角兩邊有些不對稱,一邊還可以正常做出表情,可另一邊彷彿面癱一般,以至於表情看起來很怪異。

“老闆您信我,我很快就能恢復正常工作了,醫生很確定,這是可逆的。”

“我並沒說你腦回受損暫時處理不了複雜資料的事,就算不可逆,我也不會為這個嫌棄你什麼。”

“您不計功勞也記苦勞,我這麼多年,我對您別無二心,您不能,您……”

“很辛苦嗎?一直沒拿到慕丹心同夥的資料,如果你早就發現了,事情不會變得這麼麻煩。”秦振鷺仍然面無表情。

“所以後來我,我就帶人去問他——”

“三番五次什麼也沒問出來,最後人還給我弄出腦震盪。我看你不是要問他,你是怕他頂你的工作。”秦振鷺嗤笑,並跟著搖頭,“你怕擔責,還支開小杰,帶上秉文讓他跟你一起去,出了事又都怪在秉文頭上,說是秉文的意思。我這麼信任你,你應該清楚,公司裡知道秉文的人屈指可數,可是你啊,你啊……唉。”

孫嘉樹不做聲了,反覆絞著自已的雙手,肩膀也哆嗦得越發厲害起來。

“你應該知道你對公司現在還有什麼價值,現在已經到了這個生死存亡的時候,嘉樹。”秦振鷺說得很慢,如詛如咒,“我們有時候必須捨棄一些東西,換來更大的利益。”

“我當初,就猜到了。”孫嘉樹咬著嘴唇,忽然迸出一句,“在那個時候我就猜到,會有這麼一天。”

“所以我信任你。”秦振鷺話裡有話,稍稍探了些身子,“我這些年對你怎樣,你也看在眼裡。”

“你對慕丹心更好。”孫嘉樹抬頭,說話變得愣愣的。

“你確實很在乎組長的名分啊,”秦振鷺嘆笑,“所以我後來也交給了你,遂了你的心願。”

“組長,現在是藍雨琦的。”孫嘉樹甚至有些不管不顧了,一股腦說出來,“他們全都看不起我,不把我當回事。你不在乎,你根本不知道這對我很重要,我……”

“是我不知道,還是你不知道你成為組長之後給我闖了好大的禍。”秦振鷺抬手打斷。

孫嘉樹啞口無言。

“一直以來,我給你的好處遠遠超過所謂組長。”秦振鷺說下去,“你阿茲海默的奶奶現在還在這裡接受最好的照顧,一切幾乎免費,你的妻子工作清閒自在,兒女都在深明市最好的小學,你認為這些好處我給過慕丹心,還是藍雨琦?”

孫嘉樹再次深深埋下頭去,彷彿徹底被抽去了所有脊骨,委頓在沙發座椅裡。

“我想再見見奶奶。”孫嘉樹最終顫聲道,“之後也求您……”

“你看得到,我現在怎樣對待張米米。”秦振鷺起身,伸手輕輕搭在孫嘉樹的頭頂,“我是一諾千金的人,奶奶一定會一直被好好照顧,和現在一樣。”

“我都明白。”

孫嘉樹捂住自已的臉,話裡帶著慘笑。

“我這次……一定會讓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