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跟著秦振鷺進入電梯。

“你可以試一試,十八層。”秦振鷺道。

沈星沒有猶豫便按住了觸屏,但試了幾次,十八層並沒有亮。她皺眉鬆開手,秦振鷺伸手又按了同一個螢幕按鍵,這一次層數亮了起來。

有識別。沈星意識到。

這棟樓一共有十九層,她們一路往上,電梯裡偶爾有人進出,但到達十七層的時候電梯裡已經只剩下她和秦振鷺。她們在十八層下了電梯,裡面空蕩冷清,走路都能聽到很大的迴音。

“小慕的事我很抱歉。”秦振鷺一邊走一邊平和地敘述,“他出了點意外,我們確實有責任。”

沈星沒有回答。

秦秉文已經明擺著告知她緣由了,秦振鷺還有什麼必要裝模作樣?

她越來越忐忑,她怕看到,又怕秦振鷺在說謊,讓她什麼也看不到。

雖然秦振鷺看起來不像會傻到這個時候把她解決掉——但秦振鷺到底要帶她看什麼,目的是什麼?

是太平間裡的屍體?是骨灰?AI?還是從另一個角度,看存留在遊戲裡的慕軒?

秦振鷺停留在走廊盡頭的病房門口,那裡鎖著門。

秦振鷺在門上按了幾下手指,門鎖發出了一陣滴滴聲。

沈星的心臟已經懸到了喉嚨口。

門自動向側邊滑開了。

沈星怔怔站在門口,她已經不知道自已該走進去,還是就停留在這裡。

門裡面還有一層玻璃隔離門沒有開啟,似乎是為了保證無菌。

玻璃門裡面的床上,躺著的人確實是慕丹心,雖然沒有戴眼鏡,口鼻上罩著氧氣罩,但她不難辨別。

讓她驚心的是,她一時已經數不清慕丹心身上插了多少根管路。

慕丹心的額頭和頭顱也貼著幾片電極,整個人彷彿被無數蛛絲牽住,懸浮在病床上一動不動地沉睡。

監護屏顯示著慕丹心平穩的心跳、呼吸、血壓和氧飽和等等指標,另一邊立著一排輸液泵,她不確定那是什麼藥品,也許是鎮靜藥,也許是別的。藥液在儀器的控制下,極緩慢地順著那些管路,從頸側的中心靜脈管輸入到慕丹心的身體裡去。而那些電極則一路連到邊上的一臺呼吸機般的伺服器上,上面的燈光不斷明滅閃爍,無聲無息。

好疼。

她越發感到憋悶,即使她知道現下慕丹心應當沒什麼感知,她腦子裡也滿是這個念頭。

好疼,喘不過氣來。

雖然她看不到傷口,白色的被子好端端蓋在慕丹心的身上,她僅能看到肩膀以上的部分,沒有明顯的傷口,只是脖頸有一些淤痕。

“你不進來嗎。”秦振鷺輕聲邀請她。

她有些呆愣了,她跨進門裡,大門自動關上了,但玻璃門並沒有開啟。

慕丹心並沒有死,她似乎該高興。

可她半分高興不起來,嘴角也不自知地抽搐了兩下。

“這已經是我們這裡可以給予的,最好的醫療條件了,但他不會那麼快醒過來。”秦振鷺望著她,嘆息一聲,“和他的家人談過了,他的家人同意他在我們這裡休養,如果他可以醒過來,我們會隨時通知他們。”

“你們把他怎麼了?”沈星勉強保持著鎮靜。

“我們沒做什麼。”

如果不是剛剛聽到了秦秉文的影片,沈星甚至會相信秦振鷺的說辭——這語氣太真誠,乃至她根本由此無法分辨出真假。

“他之前一時糊塗,偷了公司的一些機要,想賣給我們的競爭對手。他潛逃的過程中意外受傷,又怕被警方追究,服毒後自縊,還好我們發現得及時救了回來。”秦振鷺嘆息搖頭,“我們雖然及時救下他,但他到現在還沒有醒。”

“你撒謊!”

沈星再次激動起來,她感到荒誕又噁心,厲聲否認了秦振鷺的說法。

“你什麼都知道,還有你兒子的影片——”

“不,沒有影片,沈醫生,什麼都沒有。”秦振鷺笑著打斷她,“你冷靜一些,你的意思是,你其實很清楚他做了什麼,是嗎。”

沈星住了口,她有些暈眩。

秦振鷺把她套了個明明白白,她說多錯多,已經不能再說了。

“我瞭解他,他不會做偷東西這種事。”她蒼白地改口。

“我之前也一直這樣以為。”秦振鷺搖頭,沒有進一步逼問。

“那些電極,是什麼。”她換了話題。

“沈醫生果然是專業的。那些不算治療手段,是公司近幾年逐漸成熟的新技術,具體保密,暫時不方便告知。”秦振鷺施施然道,“不過也許沈醫生能大致猜出是什麼。”

——她當然能猜出。

不然她為什麼會看到慕軒,這些電極讓慕丹心可以實時在江湖久矣那個遊戲裡活動,她怎麼不清楚。

那麼……

沈星再次感到一股寒意。

如果這項技術成熟問世,秦振鷺就可以再次對外界說謊,鎮痛也好,溝通也罷,只要能推廣開來,就可以直接從所有臥床昏迷的生者身上獲取資料,而非單純依賴逝者。

不,不對,不僅如此。

這技術繼續迭代,如果真的可以上線,就可以生成另一個商業帝國——

構建一個昏迷者的世界,和昏迷者交流溝通,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場不小的技術變革。除此之外,這也代表著,公司已經可以在生者的大腦裡用程式植入“念頭”,從而進行不同程度的操縱。

這不會僅僅是一場遊戲。

“不知道。”她否認。

“他的父母已經簽了字,同意他們的兒子參與實驗,同時減免一切治療相關費用,我們也不再追究他的盜竊責任,是兩全其美的好事。”秦振鷺道。

沈星不語。

“看得出,你們是朋友。”秦振鷺繼續道。

“我要回十二樓去了,”沈星不承認也不否認,生硬道,“我還有工作要做。”

“好,沈醫生今天辛苦了。”

秦振鷺並不再糾纏。然而,在開門之前,秦振鷺低聲對她又補充了一句很輕很輕的話,輕到根本不像威脅。

“你現在聽話,停下來,不要害死更多人。”

沈星還沒有想好如何回擊,門已經開了。秦振鷺又恢復了笑吟吟的模樣,並沒有等她開口,道了別便走了出去。

*

沈星迴到十二樓之後,徹底沒有了認真看病歷的心思。她看著螢幕上的內容,感到那些東西壓根沒往腦子裡去。但幸運的是高年資醫生已經去查房了,療護院的值班醫生也都跟著過去,她可以在電腦前發呆。

安排寧凡傑應該是為了盯著她,但秦振鷺應該不是故意讓秦秉文出面的。

她口袋裡那塊手錶好像很沉,彷彿在拉著她一直往下墜。

“這邊的病歷寫得好像那個狗屎。”運動康復的醫生稍微抬高聲音冷冷道,“這要是我實習學生寫的,我給他全刪了,盯著他重寫。”

“他們根本沒有頜面病人,叫我來幹什麼。”附和的笑聲裡頜面醫生開始發牢騷,“好不容易放一天假,我就不該來。”

“你再看看是不是混在大外科或者骨科裡面,再不濟你找找口腔。”脊柱的醫生接話,“我這邊脊柱也和其他骨科混在一起。”

“看著像模像樣,點進去一看連病人分類都一塌糊塗,什麼破爛系統,難怪剛才都在罵,看這麼半天。”頜面醫生一邊找,一邊仍然在抱怨,“這個療護院,腫瘤和重症的病人加一起佔了差不多六成,他們這些科多出幾個人來指導不就完了。”

“也有好處,我們那邊看其他科的病人都進不去系統,這邊隨便看。”普外二科的醫生插嘴,“可能綜合性病人多,方便各科隨時週轉。”

沈星本來還在發愣,忽然被這話點醒了。

她能知道更多事。

她拉過鍵盤,在綜合系統裡輸入了慕丹心的名字。

她的心臟被每一下敲擊牽拉著,又開始忐忑地跳動,她生怕搜不到,又怕搜到了被人發現。她特意瞄了一圈,並沒有人注意她,她終於點選了“搜尋”。

彈出來的只有一個名字。

她焦急地開啟了慕丹心的簡明病歷。

看記錄時間,慕丹心已經在這裡住了四天。

患者男,27歲,因“昏迷3小時”入院。診斷:暈厥待查。

患者三小時前無明顯誘因出現一過性昏迷,般逆行性遺忘,對當時情況不能回憶,由他人送入我院,來時神志清,精神一般,後再發昏迷,入我科治療。

沈星皺緊眉頭。

病歷確實寫得相當差,不但有格式錯誤,內容大量缺漏,診斷性語言混雜,甚至還有錯別字。

且這份病歷很可能有偽造的成分。

即使她不想回憶,但慕丹心一定受過外傷。不論是影片上聽來的,傷口可能來自雙手,還是她看到的那些脖頸的淤青,不可能所謂“無明顯誘因”,退一萬步講,慕丹心肋骨骨折還沒有痊癒。

查體記錄忽略了這些外傷,而所有外科相關檢查也都沒有出現在病歷裡,相反,病歷裡黏貼了大量的不相關的血液檢查結果。再往下翻看,診斷里居然還有一項“中毒”,只不過後面打了一個問號。

時間有限,她並不能一直看,只得急切點開醫囑介面。

看到用藥的時候,她甚至有些發抖,她分不清自已是在憤怒還是恐慌。

除去大量的靜脈用營養劑、抗生素和改善迴圈等等一些常規藥物之外,她滿目都是配成輸液泵的,同一種藥。

咪達唑侖、咪達唑侖、咪達唑侖——

慕丹心很可能根本沒有昏迷。

鎮靜藥咪達唑侖只要停用,慕丹心很可能立刻就可以醒過來。慕丹心很可能,甚至可以確定,根本沒有得什麼不治之症,也沒有重傷到這個地步,但為了測試那個機器,被藥物生生鉗制在了病床上。

秦振鷺到底是要測試機器,還是想測試大量鎮靜會不會影響資料表現?秦振鷺又是怎麼說服慕丹心的父母簽字的?

走廊裡隱約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應該是查房的人快要回來了。

她沒有太多時間了。

沈星當機立斷,她摸出手機迅速拍下了慕丹心的病歷和用藥,又找到相關資訊的頁面,拍下了慕丹心父母的聯絡方式。

“幫我一個忙,我科裡有急事,我這邊也沒什麼特殊交代。”沈星起身,對邊上還在看病歷的普二科醫生急道,“回去的時候替我和領隊講,我不跟著一起回去了。”

*

沈星避著人迅速離開了秦氏療護。她脫下白大衣卷兩卷抓在手裡,而後趕到地鐵口,確認自已身後沒有人跟來,才到衛生間裡開始撥通電話。

出這麼大的事,即使家裡有矛盾,父母應當也不會輕易電話授權。這也就意味著,慕丹心的父母很可能現在還在深明市,她可以見一面說清楚。如果家屬能把慕丹心接出來,只要到其他任何一家醫院,都可以保證慕丹心的人身安全。

第一輪電話並沒有接通,她又鍥而不捨撥了兩次。

接起來,一定要接……

沈星第四次撥通號碼的時候,電話終於被接聽了起來。

“喂,您好。”是一個疲憊的中年女聲。

“您好,請問,是慕丹心的家屬嗎?”沈星儘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穩定,她攥緊了那團白大衣。

“對,我是他的媽媽。”

“我這邊……我是他的管床醫生,您方便和我見一面嗎?”沈星急切,縱然是謊話也說得相當堅定,“不用到醫院裡來,您還在深明市嗎?我過去找您。”

沉默。

“您好?”沈星越發不安。

“是秦院長的意思嗎。”有些警惕。

“不,不是,有關他的病情,我有別的話和您說,很重要的事。”沈星急道,“您在哪裡?”

*

慕丹心母親給的地址距離療護院並不遠,步行只有一千米左右。

沈星先是快走,隨後成了跑。

她生怕秦振鷺意識到她已經離開了,察覺了,隨後先下手為強,透過電話再搬弄什麼是非。

她趕到賓館,抖開白大衣一邊跑一邊穿到身上,扣好釦子,等電梯的人多,她問了路直接順著樓梯往上趕到四樓,又去敲416的門。

“您好?”沈星一邊敲一邊抬高聲音,她感到胸口像燒著一團火,“您好,有人嗎?”

快開門,快救救他,求你們把他帶出來——

門開了。

沈星徑直後退兩步。

“我之前說什麼來著,咱們又見面了,沈醫生。”

邢斌笑吟吟拄著門框站在門口,對她打了兩個響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