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層和十三層都是外科病區,辦公室在十二層。
一眾當班醫生已經站好在接待,明顯做過了好一番準備:醫生辦公室裡連張多餘的白紙都看不見,所有物品都整整齊齊,連垃圾桶裡都看不到一張紙屑。
沈星莫名想起一個在校園中流傳很久的笑話:一流學校抓教學,二流學校抓紀律,三流學校抓衛生。
幾個高年資醫師先去翻閱醫囑和病歷,大致瞭解病區的情況,很快佔滿了所有電腦和辦公桌,並不斷對管床醫生提問。沈星和幾個低年資醫生在一邊排隊等候,並翻閱著已經列印出來的厚厚的紙質病歷,大致記下病人的情況。
沈星看得很慢,且心下五味雜陳。
胰腺癌轉移、胃癌術後轉移、結腸癌終末期……
肝硬化失代償,Child-Pugh C級合併頑固性腹水。她終於翻到一個她認為還能有手術機會的人,但病史上明晃晃寫著“患者及家屬拒絕肝移植等相關外科治療,要求藥物保守並姑息關懷”。
她能明白緣由。
有些時候拼力試一試,換來的並不見得都是好結果,有時對患者的家庭反而會遺留重大的經濟打擊和精神打擊。
而這種情況在普外科還不算最多見,腦外科和重症監護室才是面對這種困境最多的地方——
那些拼命救回來卻註定只會眨眼,沒有自我意識的植物人,或那些只剩一口氣離開呼吸機就會斷氣,卻總還給人一線希望,讓人以為還有可能會好起來的病人。
醫學看似昌明,可邊界終究有限。
她不禁又想起那時的七床。
七床的情況和這些並不相同,那時候培風的實驗組很快就會有第一批胰腺癌的藥物問世,希望明明近在咫尺,只要再努努力,只要再多一點相信……
她越發感到沉重,不想再看,最終又把那些病歷放到一邊。
寧凡傑恰如其分地端來一筐洗好的大號草莓,紅豔豔相當標緻,但沈星完全沒有吃的興致。
“沈醫生不喜歡吃草莓的話,那邊還有葡萄。”寧凡傑笑著向她搭話。
“我剛剛暈車,不大想吃。”沈星婉拒。
辦公室裡交流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沈星不禁感到那些醫生並不會很快從電腦邊上離開,越發無聊起來。寧凡傑很快被一個坐在電腦前的醫生叫走了,沈星摸出手機劃了劃,發現這裡訊號差到連新訊息都刷不出。
“要不我們去病房先走一圈看看。”邊上的年輕醫生舉著半個草莓屁股,一邊嚼一邊對沈星幾人提議,“不然不知道得等到什麼時候,不同科室也不能一起看。那邊上坐著的是甲乳外的,那個是腦外,那個是心外還是胸外?再看咱們幾個,脊柱、頜面、運動康復、普一,普二,根本不搭噶,走吧,坐著也是坐著。”
沈星索性跟著幾人走出去。屋裡已經完全亂糟糟,甚至沒人發現他們幾個已經溜出了辦公室。
*
那幾個醫生似乎相互認識,就算原本不認識也很快認識到了一起,乃至看了一圈病房回來發現還是沒有多餘的電腦後,便盤算著一起去樓下抽根菸,並不約而同地在這件事上沒有邀請沈星。沈星不吸菸,也著實不想跟去,便往樓梯間的方向走,想到十三層再看一看。
她剛走到十三層,便被一個坐電動輪椅的男孩吸引了目光。
準確說,現在走廊裡除了這男孩看不到別的人。
少年沒有穿病號服,十八歲上下,衣服和頭髮都有些凌亂,長卷發,在腦後紮了一個辮子,坐著電動輪椅順著病房移動,並不斷探頭往病房裡掃量。
而就在少年望到她之後,目光直接就鎖在了她身上,彷彿確認了自已找到了什麼人,輪椅也停了下來。
少年微微仰著頭,眼裡竟有些睥睨的神情。
沈星也停下腳步。
少年忽然對她咧嘴笑開了,並招了招手,但沒有作聲。
“你怎麼了,你需要什麼嗎?”
沈星問得比較小心,警惕地慢慢走過去,她看這人神情不大對,委實擔心這人精神有什麼問題。但這裡看不到看護的家屬,身邊也沒見醫護,想必都去十二層教學或參觀去了。
她是這裡唯一穿白大褂的人,看到求助最好還是給予回應。
少年沒有說話,仍然笑著,像是有些迫不及待了,而後把手伸進口袋裡掏了好幾下,掏出一塊銀白的腕錶來,套在食指上轉了兩圈,另一隻手又對沈星勾了勾手指。
少年甚至仰著下巴,招呼流浪貓狗似的對她嘬了兩聲。
沈星已經感到相當不適,她再次站住了腳,離這人只剩兩三步遠。
這塊表看著怪眼熟的,是在某個廣告上嗎,還是很貴?
少年挑了一下眉毛,隨後揚手把那塊手錶衝她丟了過來。
沈星下意識去接,而後定睛,差一點當場喊出聲。
她全身的血彷彿一瞬間冷了,她之前勉強在虛擬之中緩慢地接受了現實,可現在直接現實裡受到了衝擊,她再次手足無措起來。
她知道是在哪裡看過了。
——手錶的螢幕裂了幾道紋,似乎擦洗過了,但仍然能看到玻璃縫隙裡面卡著血漬。指標還在運轉,而錶盤裡面,還刻著慕丹心名字的首字母縮寫。
沈星被釘在原地,她腦子裡近於一片空白。
她現在要下樓去嗎,她現在該報警嗎?她——
她愣愣望著這個少年一動不動,少年對著她直接笑出了聲,隨後再次伸手勾了勾手指。
“姓沈的,你過來。”
少年笑著再次命令,隨後一句話讓她明白了太多事。
“你知道我,我叫秦秉文。”
秦秉文,所謂秦振鷺外卡賬號的名字,登頂的狂刀。
秦振鷺有一個兒子,鮮為人知,連慕丹心之前都不知道這件事。
她甚至明白了為什麼張米米會感慨秦振鷺所謂“不容易”,這樣推斷的話,秦秉文可能很小的時候就不能站起來了。
那麼,秦秉文如果長期病在這裡,就有太多時間去訓練,毫無疑問——這就是一直以來那個控制賬號的狂刀。
這個名字到底讓沈星清醒了幾分。
她不能被嚇住,她不能做出太多異樣的反應,她不能讓這一切前功盡棄。
“我不知道你。”沈星平靜得甚至冷酷,她壓住心下刀絞般的劇痛,決意現在就下樓去,不在這裡多耽擱,她後退了一步,“我去叫你的管床醫師來吧。”
她沒必要在這裡對峙。
“走什麼,你難道不想看看他嗎?來看看他。”秦秉文稍稍探過身子,睜大眼睛盯著她,仍然笑著,“你想看。不然怎麼還拿著那塊破錶不還我?”
沈星又邁不開步了。
她好像是該把那塊表還給秦秉文,但她完全鬆不開手。她手指痙攣了似的,一直緊緊攥著這枚遺物。
她把手藏進了白大衣的口袋裡。
但秦秉文在說什麼,要讓她看什麼?
“我從頂樓過來找你可不容易,過來吧。”
秦秉文施施然轉過輪椅,轉到了一邊無人的病房裡去。
*
沈星終究沒有離開。
她彷彿被下了降頭,到底還是跟著秦秉文走了進去。
屋裡窗明几淨,沒有人在這裡,沈星關上門,秦秉文走到屋子的最裡面,靠著窗戶,要她再靠前來。
她往前走了一些,和秦秉文保持著一米以上的距離。
“我就知道姓慕的肯定是你凱子,”秦秉文說話很粗魯,笑嘻嘻的,又衝沈星伸出手,“手機給我。”
“……你想做什麼。”沈星感到已經沒有必要裝作一無所知。
“拿來。”秦秉文強硬道。
沈星沉默了兩秒,順從了秦秉文的意思。
秦秉文關掉了她的手機,丟到一邊的病床上。
“他有張卡在你手裡。”秦秉文盯著她,說出來的話讓她心下又一個寒噤。
“我不明白。”她直接否認,語氣冷冰冰。
“他偽了一張,真的肯定在你手裡,沈月流,甚至連那些疊加資料都在你手裡,因為他的數值壓根對不上。”秦秉文甚至沒有一點猶豫,直接把推測板上釘釘,同時摸出自已的手機來,“真好笑,費好大功夫,做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事。”
“我聽不懂,你找我就為了說這個?”沈星反問。
秦秉文單手把手機舉高,手機背面對著沈星,隨後撥了撥,在螢幕上一點,隨後望著螢幕像是在欣賞。
刺耳的慘叫剎那貫穿了沈星的耳膜,乃至她渾身一慄,她第一時間並沒聽出是誰,可心下已經知道了答案。
“你放在哪了,你說啊!”
逼問的咆哮同樣尖銳,但很快似乎是停了手,慘叫也暫時停了下來。
“我不知道,丟了。”慕丹心的聲音很虛弱,帶著喘息,“丟了我才會複製一張卡,很早之前,就丟了。”
“你再說謊,這根手指也別要了。”
“丟了,我不知道。”
回答聲音不大,但清晰堅毅,甚至決絕。
秦秉文再次點了一下螢幕,關掉了聲音,又挪過目光來望著沈星,笑著,挑釁似的低語。
“要不要看?過來拿吧。”
沈星愣愣望著秦秉文,她確實渾身都在發抖,牙關咬得很緊。她想喝令秦秉文刪掉,但說不出半句話來。
她看著秦秉文,感到一切都像是蒙了一層血霧,泛紅,並隱約在扭曲搖晃。
“過——來——拿——吧——”
秦秉文的口吻明顯是逗弄,把手機又往後拿了拿。
沈星徹底顧不上別的,她撲過去搶奪秦秉文的手機,可秦秉文明顯預知她要來搶,直接往天花板上一扔,隨後一把抓緊了她的衣領往下拖。她往下趔趄,隨後看到秦秉文已經騰出另一隻手,那隻手裡明晃晃攥著一把水果刀,直接衝她刺了過來。
現實不似遊戲裡有什麼招式套路,她一切行為全憑本能,她全力抵擋開秦秉文的胳膊,而秦秉文第一刀沒中後也沒了章法,兩個沒有經歷過任何格鬥訓練的人混亂扭打在一起,沒兩下刀直接掉在了地上。秦秉文從輪椅上往下滑,隨後盡力往前撲,和沈星一併倒在地板上滾動。
秦秉文一隻手仍然不鬆開沈星的衣領,另隻手伸手來拽沈星的頭髮,沈星雙手都死死抓著秦秉文的手,兩人僵持在一處。十八歲的男性已經相當有力氣,即使秦秉文從腰部往下都和假肢一樣一動不動,沈星也根本脫不開身。
“給我鬆手,賤貨!”秦秉文吼叫,“我讓你鬆開我!”
沈星的身體已經幾乎不受自已控制,她兩隻手還鉗子似的緊緊抓著秦秉文的手和手腕。她憑藉腿的力量轉了過來,而後騎在了秦秉文身上。
她仍然在哆嗦,她喘息著,兩隻手越收越緊,把秦秉文的手往地上按,直到有人破門而入,強制將她從秦秉文身上拖下來。她眼前一陣陣發黑,她坐在地上,望著秦秉文被扶起來坐回輪椅上,她看到秦秉文的手腕已經全烏青了。
僅存的理智讓她認出來進門這人是寧凡傑。
好,就知道是這麼回事。她完全不意外,但現在她一時站不起來,心跳快得讓她作嘔,頭皮也有點痛了,再一摸,才知道她的頭髮已經全散了,又被秦秉文扯掉了一些,只是剛剛她並沒有感覺。
她抖著手拿掉髮夾,稍微捋了捋頭髮。
“對不起,沈醫生。”另一個聲音從她身後溫溫然傳過來。
沈星迴過頭。
秦振鷺已經鎖上了門,站到了她身邊,蹲下來伸手,想摸她的頭髮。沈星迅速躲開了,掙扎著站了起來。
“我就要殺了她了,你們不要管!!!”
秦秉文忽然又咆哮起來,在寧凡傑懷裡拼力掙扎。
“肯定就是她,你們有什麼不敢!你不敢,我敢,我替你幹!讓我殺了她!媽,我替你殺她,我殺她!全都解決了!”
秦振鷺站起來,一言不發,只給寧凡傑遞了一個眼神。
寧凡傑便又將秦秉文從輪椅上拖下來,毫不留情地將秦秉文趴著按在地下。
沈星此時全然看不出秦秉文是秦振鷺的親生兒子,她眼看著寧凡傑拿出一根注射筆,對著秦秉文的脖子插上去又一推,沒過半分鐘,秦秉文便徹底睡在了地上。然而此時她心下對秦秉文無法生出半分憐憫,甚至只感到寧凡傑下手太輕。
“對不起,是我的錯,沈醫生,我沒有管好他。”秦振鷺又轉向沈星,語氣愧疚又誠懇。
“你兒子手機裡的影片,”沈星終於能開口,勉強說出一句混亂的話來,“我會報警。”
“什麼影片?我不明白。”秦振鷺笑了笑,拾起秦秉文已經摔壞的手機,轉著打量了兩眼,“我也不明白沈醫生為什麼要無緣無故毆打一個殘疾人,這話鬧出去,應當對我們都沒什麼好處,還是算了吧。”
沈星將手伸進白大衣口袋,摸出那塊銀白色的手錶,抵到秦振鷺眼前,啞聲道。
“你兒子給我的,上面一定有你兒子的指紋和DNA,你賴不掉。”
沈星感到憤怒已經上了頭,她現在做事已經完全不顧及後果——哪怕秦振鷺現在要寧凡傑把她掐死,她也認了。樓下都是醫院的人,她現在死在這很快就會被發現,這樣就坐實了秦振鷺是謀殺,秦振鷺會坐牢。
“哦——哦。”
秦振鷺毫不意外似的,也沒有來搶奪。
“小慕這塊手錶前幾天丟了,原來在秉文這裡。”秦振鷺笑一聲,“但你們是朋友,交給你也無妨。”
秦振鷺就這樣承認了?
沈星甚至啞了一時。
秦振鷺知道自已在承認謀殺嗎?
“這邊的衛生間有一次性梳子,沈醫生先去梳梳頭,這樣出去不好看。”
秦振鷺目送寧凡傑推著秦秉文離去,又轉向她,隨後說出了一句讓她徹底震驚的話。
“我親自帶你去探望他吧,算給你賠個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