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宋丞相便與夫人離府辦事了。

宋搖歌把侍衛買來的藥材交給松蘿,讓送去廚房煎藥。

約莫一刻鐘,松蘿提著一個食盒回來,“小姐,藥煎好了。”

宋搖歌接過食盒,把早就備好的蜜餞糕點一同放進去,然後在松蘿掩護下,鬼鬼祟祟地溜出府門。

府門西側的衚衕裡,兩名侍衛正候在馬車旁。

宋搖歌朝他們點點頭,徑直上了馬車,侍衛也沒多話,翻身上馬,一揮鞭,馬車揚長而去。

起初的路還好走,但行駛了一段時間,馬車走到郊外,開始晃晃悠悠。

松蘿都要被顛得受不住了,一回頭,卻看到自家還帶著傷的小姐正笑吟吟地賞著風景。

察覺到她不舒服,小姐扭過頭來,有些擔憂地拍拍她的背:“馬上就到了,一會車停下你就能好受些。”

“不礙事,小姐。”

松蘿半個身子探出窗外,虛弱地想,小姐都沒不舒服,她一個小丫鬟倒先嬌氣起來了。

倒反天罡。簡直倒反天罡。

馬車終於停下,松蘿生無可戀的眼裡終於泛起一絲波瀾。

宋搖歌好笑地戳了戳她的臉,道:“你就在馬車裡歇著吧,我一會回來。”

她說完也不等松蘿反應,直接彎腰跳下馬車,雙手拎著食盒朝前方的院落走去。

這四周沒有人煙,滿目荒蕪,舉目遠望盡是荒涼的大山,只有前方一座破敗的小院,看起來荒廢很久了,裡面遍佈枯黃衰敗的雜草。

宋搖歌推開小院唯一的、搖搖晃晃的破敗木門,積在門上的灰土瞬間落下來,她“呸呸”兩聲,吐出進嘴的灰粒。

她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在原地站定。

前世被救後,她便跟著謝晗住在這裡,兩個人守著一方小院,過著與世無爭的三餐四季。

那段日子很溫馨,同時又很困厄,回憶起來的畫面是霧濛濛的,伴著一種淡淡的哀傷。

宋搖歌喜歡在前院看日落,那時候夕陽會染紅半邊天,飛鷹會拼盡全力劃破蒼穹,而謝晗永遠都會在她身旁,溫柔地看著她。

宋搖歌任由思緒飛了會,而後回過神,轉身走向左側的房屋。

這個院子有兩間房,左邊房子要大一些,前世她來了之後,謝晗便把這間房讓給了她。

宋搖歌敲了敲門。

——沒人回應。

她又敲了一遍,耐心等了會,結果屋內還是沒有反應。

她索性直接推開門。

房門內,謝晗正揹著她躺在床上,單薄的身影止不住地打顫。

床有些小,他個子高,宋搖歌一進門就看見他蜷縮在床上,連腿都伸不直,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她放下食盒,快步走到床邊。

謝晗頭靠著牆面,俊美的臉一如既往的蒼白,如瀑的黑髮隨意散在枕間,看上去有些凌亂,他眼睫發顫,雙眉緊蹙,似乎痛苦到了極點。

宋搖歌不敢貿然碰他,等到他神色緩和了些,她才伸手碰到他瘦削的肩膀。

“謝晗。”

謝晗緩緩睜開眼,迷茫的眸子漸漸恢復清明,他微微偏頭,恰好對上少女那雙黑白分明的杏眼。

她的眼眸水汪汪的,毫不掩飾其中的關切:“是不是很疼?”

“……宋姑娘?”

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撲面而來,謝晗支起身子,往後靠了靠。

“嗯。”宋搖歌順手在他背後墊了個枕頭,語氣有些意外:“原來你認識我呀。”

卻不知道自已的動作讓謝晗渾身一僵。

他側過臉,目光卻不小心落到宋搖歌沾了灰的衣裳上。

謝晗眼眸微動,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不用想,她是在門口沾上的。

她穿的是一件鵝黃色的長裙,沿著袖口勾出一道銀邊,腰間用彩色細線繡了幾朵盛放的杭菊,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本是一件很漂亮的衣裳,襯得她光鮮豔麗,然而現在裙邊與肩頭都蒙著灰,看起來灰撲撲的。

世家小姐講究穿戴,注重細節,可宋搖歌對這些似乎毫不在意,她拍了幾下見拍不去灰,直接不管了。

謝晗垂首,想起四天前,謝昀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原來你們不認識。我看她當時那麼護著你,還以為你們很熟呢。

謝晗也想不明白,他可以說服自已相府小姐在山崖救他一命是出於好心,可是找不到任何理由,來解釋為何她會不惜大老遠從京城跑來找他。

他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貪圖的東西了。

宋搖歌見他有些出神,站起身,將桌上的食盒開啟,端出一碗散發著古怪味道的藥。

她定定地看著謝晗,道:“我猜你肯定奇怪為什麼我會來找你。”

“其實是這樣的,我平日裡學了不少醫術,但相府上上下下沒一人敢讓我看病。”她一本正經地胡扯,到最後自已都有點不好意思了,“所以我就想到你了,畢竟現在除了我,沒人敢給你看病。”

“……”

謝晗沉默半晌,目光移到少女身後,溫和的陽光穿過木門投在她身上,為她的身影鍍了一層光邊。

他忽地開口,聲音很輕:“你來這裡,不怕被別人知道嗎。”

父皇當時說得清清楚楚,不許任何人為他醫治。

所以幾日過去,無一人敢接近他,除了這位……奇怪的相府小姐。

她晃晃腦袋,回答得不假思索:“怕呀,怕死了。”

許是沒有料到這麼誠實的回答,謝晗明顯一怔,旋即唇角泛起一絲自嘲的微笑。

可是下一秒,宋搖歌就往他面前湊了湊,她眨眨眼,接著露出一個促狹的笑——

“是不是覺得我會這樣回答?”

謝晗又愣住了。

宋搖歌笑得很開心,她說著害怕,卻全然沒有退避之意。

謝晗盯著她粉嫩面頰上旋的淺淺梨渦,聽到她繼續說:“怕又怎麼樣呢,難不成真將你拋棄在這裡等死嗎?”

再後面的話越來越低,像是她對自已的小聲嘀咕。

謝晗含含糊糊聽了一半,挪過目光,黑如瑪瑙的眼眸亮了一下,垂著頭又不說話了。

宋搖歌早就習慣他沉默的模樣,摸了摸碗身,“藥涼了,我去廚房熱一下。”

說著,自顧自端著藥碗去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