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說拜可去公主府上養胎,也好,人和肚子裡的孩子都在函冶鈺那邊,巴圖爾這兒也不會出什麼別的問題。

倒是他這兒,需要儘快了。

阿裴依勒垂眼瞄了身邊的葉警卿,他不知在想什麼,一味的給自已灌酒。

這酒都是軍中將士平日裡愛喝的,烈的很,縱使酒量再好,由他這麼喝,怕是也會上腦。

果不其然,沒多大會兒,阿裴依勒的肩上便搭來一隻手,重的像巨大的石塊。

阿裴依勒回頭,正對著葉警卿呵出來的酒氣,“狼崽子,搭把手,扶我回帳。”

葉警卿的額頭抵在阿裴依勒的肩膀,後者沒回話,起身拉著他的手腕,帶動整條手臂架在自已脖頸,另一隻手則攬住他緊實的腰身。

葉警卿比阿裴依勒想象的還要重些,拖著他回帳費了阿裴依勒不少力。

他雙手叉腰,看著榻上呼吸均勻的男子,想著今夜又是無果,轉身將走之際,身後傳來男子慵懶又低迷的聲音。

“狼崽子.......”

阿裴依勒聞言回身,見方才還癱在床榻上的葉警卿已然坐起,一手撐著軟榻,一手揉著風池穴。

他眼眸睜開,裡面顯然還是一片朦朧,但他還是看著阿裴依勒,拍了拍自已身邊的位置。

後者邁步,緩緩走過去,“怎麼?葉將軍來了興致,想與我談天說地?”

阿裴依勒看著他,自已全然沒有醉意,可身邊的那人,瞧人卻早已有了三兩重影。

葉警卿難得沒理會他的調侃,視線放空盯著地面,“其實,我很少會與人談論天地,也很少會將自已的事拿出來同旁人講。

但時至今日,你到我軍營中來,我卻莫名的........想同你聊上幾句。”

葉警卿嘆息一聲,“你應該知道我葉家背景,三年前那場戰,你可沒少派人打探葉家情況。

那你也應該知道,葉家曾經的風光和現在處境是多麼的天差地別吧。”

“我知道。”阿裴依勒輕聲回了一句。

“其實新帝也沒什麼錯,他怕葉家名聲過盛,搶了他的風頭,又或者一時起意,掀翻了他的皇帝寶座。

可葉家何其無辜?

新帝隨意尋了個由頭便收了葉家的兵權,他主張扶持文臣,無視武將,一時之間,榮譽滿門的葉家成了舉國的笑話。

不知有多少人暗地裡嘲諷葉家,可光我瞧見的,就有那麼多熟悉又令人作嘔的嘴臉。

輝煌時,他們一個個巴不得沾上些光,可棋盤上局勢一但有變,他們又會毫不猶豫的轉向得勢的那一邊........

你知道的,我父親征戰沙場多年,十年前落了病根便一直養在家裡。

可你不知道,他得知葉家被新帝棄用的時候,臉上是什麼樣的神情.........”

“他?

...........”

“他死了,鬱鬱而終,滿懷遺憾,死在去年的春天,那時萬物復甦,草花萌生,偏偏我父親的生命隕落了。

我將他下葬,在墓前說了三天三夜的話,喝的酩酊大醉。在那之後,我問過了葉家軍士,帶著願意跟隨的,離開了繆國。

新帝知情,但我的離開,彷彿是他夢寐以求的事,他沒阻攔我,也沒多問一句。

可我到底不願意走太遠,畢竟繆國是我葉家守衛多代的土地,我不想、也不允許繆國受到侵害。

於是我就在此處安營,長達一年多。我想在這兒守著繆國,也權當守著葉家的兵,和葉家的兒郎。

可這一年多,我卻活的渾渾噩噩。

狼崽子,你能懂我的吧?

我覺得生命裡一切都不復存在了,找不到活著的意義,要不是身邊還有這麼多跟隨我的將士,我甚至都想追隨父親而去。”

“我懂你。”阿裴依勒看著他,神情些微嚴肅,他淺褐色的瞳仁清晰的反映著男子迷茫的臉龐,停頓後,他又道,“可我若是你,就不會讓曾經的榮耀一朝傾覆。

葉家雖落,可葉家軍隊還在,你為了早已變了模樣的繆國陪上自已的一切,當真值得嗎?”

“不值得。”葉警卿道,“可我別無他法。”

他認得清現實,也看得見現狀,可面對如今的自已,到底是無奈的。

“誰說別無他法?我來到這兒,不就是一個擺在明面的路?”

葉警卿聞言看他一眼,搖了搖頭,“你這條路,我不能選。”

“路是我提供的,選不選,全在於你。”

那夜過後,葉警卿面上多了絲猶豫,吃喝上也沒了從前的勁頭,說是滿面愁容也不為過。

而阿裴依勒連著三日都沒找葉警卿單聊,他在給他時間,一個獨自思考,權衡利弊的時間。

他想的沒錯,也還算了解葉警卿,三日後的傍晚,葉警卿主動來找他,盯著他的眼睛道,“我們打一場吧,就在營外一里。”

這倒是讓阿裴依勒有些意外,但他沒猶豫,很快就應了他。

也是這場打鬥,阿裴依勒再次看見了他的長槍。

百鍊鑄成,鋒如龍尾,精鋼所制,通體亮銀,揮舞時如月光傾下,晃的人睜不開眼。

這把槍,是葉警卿的父親特命人為他而鑄。

為了表達自已的敬意,阿裴依勒用了自已的佩刀。

只是才出鞘,對面幾米開外的男子便眯了眯眼,“劣刀上陣,是否太看不起我的槍?”

“葉將軍實在多思多慮,這刀可是我用了多年的佩刀,只是前段時日出了些變故才略微有些裂痕,未曾來得及修復。

怎麼到了葉將軍口中,便成了劣刀了?”

葉警卿隨即勾了笑,長槍一揮,指著阿裴依勒的方向,“那便來吧。”

這場打鬥持續了半個時辰,兩人身上各有皮肉傷,最後以筋疲力盡為終。

微風吹過,拂起地面上躺著的兩人衣角,夕陽徹底落下,隨之而至的,是一輪圓月。

阿裴依勒看著眼前的月,感受著月光,他身邊躺著他的佩刀,那把刀身,已然碎的不成樣子。

靜謐許久,與他有段距離的葉警卿開口,聲音帶著些不易察覺的哽咽,“阿裴依勒。”

他沒喚他“狼崽子”,而是他的全名。

阿裴依勒側過臉,看見他眼角有光,卻沒落下。

“若我跟你走,會換來什麼?”

這是他的疑問,也透著他的回答。

阿裴依勒愣了愣,回正視線看著月亮。

“我會讓葉家重振,也會讓你身邊的將士們有個安穩的去處,連帶著他們的家人,盡數派人護送至京城,保他們後生富貴。”

葉警卿閉上眼,手裡握緊槍身,“容我再想想吧。”

“無礙,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