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來了?”

廳前,袁無文看著守在門外的兩個侍女,輕聲問道。

他抱著琴,身量瘦弱,晴兒與寧兒看著他,想要上前幫他搭把手。

可袁無文卻是後退一步,又將古琴摟緊了些,似乎寶貝得很。

兩個侍女見狀隨即對視一眼笑了,寧兒回他道,“是樂師來了,來了好一會兒了,正在裡頭跟殿下說話呢。”

“原來是楊笙老師。”袁無文眸色蒙上一層不易察覺的情緒,“老師同殿下說話,竟連兩位姐姐都不能待在裡頭,可見是說什麼悄悄話呢。”

“左右也不過是什麼舊事,據我所知,殿下與樂師不常來往走動。”

“是嗎........”袁無文笑了笑,老實的抱著琴到院中的琴案前,小心的將古琴放在上面。

琴聲突響,廳內的兩人聽見傳來的聲音面色各有不同。

函冶鈺沒注意到楊笙臉上少有的不耐神情,她看向廳門,似乎視線能從門縫中看見袁無文的那張臉。

少女隨即起身,上前幾步,卻又止步不前,輕柔的琴音分明是撫慰人心,落在她耳朵裡,卻如同催命符。

函冶鈺管不得那麼多,第一次伸手觸及楊笙的衣衫,她隔著他的衣料,抓著他的手腕,面色有些嚴肅,還有些急切,“老師,學生府上還有些事,您便先回去吧。

記得回了宅邸後要將門關好,切勿讓野貓野狗進了院子。”

楊笙見到函冶鈺這般急切的樣子心下起疑,但思量過,還是決定聽她的。

只是出門時,還是不可避免的碰到了他們二人口中的“危險之人”。

袁無文坐在院中彈琴,那是他出門回家的必經之路。

楊笙看了看函冶鈺,後者先他一步,上前往袁無文的方向走去。

他前日指尖才破了肉皮見了血色,今日還沒養好便又出來彈琴,可見他懷了什麼心思。

早不彈晚不彈,偏偏她見楊笙時,他坐在院子裡彈。

函冶鈺咬牙憋著氣,一把按住少年的手腕,她有意讓他破了的指尖深觸琴絃,在少年倒吸一口涼氣,微微蹙眉時,她才抓著他的手腕抬起來。

“你手上傷口未愈,為何要在此處彈琴?”函冶鈺垂眸看著他,袁無文眼中蒙上一層水汽。

“奴才以為,彈些輕柔的曲子不會有事.......”

少年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院中的侍女們都被他勾的駐足。

可函冶鈺不為所動,她手上微微用力,按著袁無文右手手腕的筋骨。

後者痛的面色難忍,但沒再說話。

“本宮不是說過,近日你無需練琴,只好好靜養便可?袁無文,你聽話些,好嗎?”

函冶鈺眼底盡是空洞,她不知拿霜怎麼辦才好,只求他別再殺人,別再動歪心思。

袁無文的注意被少女的面容吸引,他頓了頓,而後竟順從的點了點頭。

“奴才知道了,奴才會按殿下的意願行事。”

楊笙就是在那時無聲出了公主府,縱使看見函冶鈺與袁無文的舉止交談時他心中有些酸澀,但他還是遵循了函冶鈺的話,出了公主府的大門,坐上回家的馬車。

這次過後,他不知自已何時能再次見到函冶鈺。

楊笙垂眸看了看自已被她碰過的衣料。

函冶鈺知道,以霜的身手,尋常侍衛看不住他的行蹤。

故而函冶鈺命人將床頭挪了位置,正貼著兩間房隔著的那面牆,以便於她能察覺到隔壁的聲音。

為了不打擾法米爾安睡,她還叫人收拾打掃了自已另一邊的房間讓她入住。

她沒猜錯霜的意圖,果不其然,深夜裡,竟真的讓她聽見了些微的動靜。

袁無文開啟門,始料未及函冶鈺會站在門前。

他嚇了一跳,這次,不是表演,而是真的被嚇到了。

函冶鈺看出他眼裡的詫異,她緩緩抬手抱著手臂,勾唇看著呆若木雞的少年,迎著他的視線,笑著問他,“無文,這麼晚了,你是要去哪兒?”

她沒能攔住他對夢兒和幾個少年的殘忍毒手,可從那之後,她不會再讓他有機可乘。

“奴才........”

霜面上頭回有些遮掩不住本來的神情,說話也有些吞吞吐吐,“奴才身體不適,想去尋御醫開些湯藥。”

“哦?怎麼不適?”函冶鈺盯著他。

瞧得時間久了,她才藉著昏暗的月光發覺袁無文臉上與平常有些不同。

好似........面容有變化?

這麼想著,函冶鈺下意識上前一步,想瞧得更清楚些,可對面之人也反應過來,趕忙後退一步低下了頭。

“勞殿下掛念,奴才並無大礙,只是入夜難眠才想著去找御醫要點安神助眠的湯藥........”

“難眠?本宮這會兒正好有時間,要不要本宮進去哄你睡下?”函冶鈺又上前一步。

對面的少年聞言大吃一驚,忙退進屋子裡關上房門。

動作之迅速,帶起一陣微風打在函冶鈺的臉上。

她只聽他在房門後面悶聲道,“不必了殿下,奴才這會兒又覺得渾身乏累、睏意翻湧,奴才這便要睡下了。

天色已晚,殿下........殿下也安睡吧。”

函冶鈺在房門的另一頭默然,她知道他反應過來自已面上卸了偽裝,也知道他這般說不過是怕她揭露他的本來面目。

可他不知道,她不會那麼做。

因為那麼做,意味著兩人之間再沒有一個“袁無文”橫著,純柔公主與霜,就會像船上的那次一般,彼此沒了遮掩,惡意相對。

而那樣,她再也保不住其他任何人。

包括她自已。

“殿下?您........”

袁無文溫潤的聲音將函冶鈺神思喚回,她很快回應他,“本宮知道了,這便回去歇下,你也躺著吧,夜裡寒涼,想找御醫,明日再走動吧。”

“是.........”

房門那頭的袁無文眨了眨眼,應了聲。

這夜他沒再出門,函冶鈺也一夜沒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