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柔公主,別來無恙。”馬上的男人對她頗為恭敬了些。
“託新帝的福,自是好不到哪裡去。”函冶鈺一雙杏眼瞪著他,眼中有怨有恨,有憤有氣。
替父皇怨,替國家氣。
林襄聽了眉間皺起,又迴歸平緩,朗道,“聖上便是知曉您難處,想必思念雙親的很,這才特意派了微臣,一路上換馬不換人,日夜兼程趕來送公主一趟。
好叫您往後輕快些。”
“我真的不太明白。”
天上飄下些雪花,卷著寒風,是大雪的預兆。
少女站在車上,個頭不高,卻顯倔強堅毅,她口中呢喃,“真的不太明白。”
“什麼?”林襄問。
“林襄。”函冶鈺看著他,不曾有半分閃躲害怕,“父皇對你們不好嗎?”
她父皇一生為君明朗,賢臣重用,佞臣重責,賞罰分明不曾苛待過誰。
怎麼最後偏得是這些他為之重用的人來戳他的心窩呢?
“好。”林襄毫無遲疑,“但純柔公主,待人好壞,在權勢的廝殺面前,什麼都不是。”
新帝固然殘忍暴虐,但終歸是他,在這場廝殺中取得勝利。
一切,都是勝者來書寫的。
一切,也都該由勝者來書寫。
林襄道,“純柔公主,收起你的稚嫩吧。”
他下馬,持著那把長劍緩緩上前。
連日連夜的趕路,讓他的眼中累滿血絲,但他不會忘記新帝的吩咐。
“先回去。”阿裴依勒道了三個字將少女推回車內,隨後抽出腰間的彎刀。
刀刃被擦的發亮,一面映著林襄的臉,一面映著身後探出的少女面龐。
熵翎見狀抬眼與阿裴依勒對視,隨後點頭示意,自已持刀先攻。
他的刀法極快,不似為人遲鈍,刀刀往人命門處攻。
兩人細節處函冶鈺看不清楚,但她卻明白一事。
林襄武力不低,熵翎刀法雖猛烈,但攻不到林襄分毫。
到底是受了戰場多年的歷練,經驗領先於熵翎,後者在他面前討不到什麼好處。
她看了看前頭立著的阿裴依勒,只見他眯眼瞧著二人,長刀刀尖杵在木板上,沒有要上前相助的意思。
“讓開。”林襄一劍將熵翎擊退,覆滿胡茬的下巴微微昂起,“你不是我的對手。”
他並不將少年放在眼裡,甚至都沒出全力應對他,但後者卻被他屢次擊退,腳下雪地劃出一道溝壑,印著他的履跡。
少年刀刃橫空,後腳穩住,站定直身,“無妨,我不是,自有人是。”
熵翎朝他笑笑,話音才落,身後便躍起一人,凌空握刀直衝林襄而去。
函冶鈺手指攥緊,索性掀開簾子站到前頭去看。
兵刃相撞,發出刺耳的聲音,阿裴依勒的力量震得林襄右手發麻。
他那雙血紅的眼終於閃過一絲亮光,“那小子替你試了我的劍術,如此一來,可別再打不過,平白成了笑話。”
林襄發笑,狠力將他撥開,隨後化守為攻,提了速度。
函冶鈺這麼看過去,只覺得兩人不分高下,但能明顯感覺到林襄開始認真了。
她蹙著眉,熵翎朝她走過來,立在馬車旁道,“鈺姑娘放心,少主之力,在他之上。”
他在安撫她的情緒,但函冶鈺並未答話,她擔心的,不是阿裴依勒。
而是那個疲倦又狠力的將軍。
他到底意欲何為?
若是特意來殺她,何必挑選此時?
他該知道,此刻有人相護,他殺不掉她的。
這般想著,函冶鈺目光所及已落了一抹紅,那紅從林襄的衣衫裡透出,再瞧阿裴依勒的長刀,亦是同樣色彩。
“有些本事。”林襄低頭看了看身上的傷勢,雖觸目驚心,卻都是些皮肉傷,傷不到根本。
“你疲憊至極,本師卻只傷得你這些,算不得有本事。”阿裴依勒長身直立,完好無損,笑著看他。
“今日你殺不得她,若不想死,就請回吧。”
“君主有命,命未達成,怎能歸京?”林襄摸了把血跡,指尖慢慢搓開,血跡消逝在指紋縫隙中。
“那便是說不通了?”阿裴依勒手腕轉了轉,刀身橫起。
“算是。”
林襄右腿後撤,已做了再戰的準備,阿裴依勒見狀持刀飛去,速度之快捲起地上的積雪。
雪星盈盈,頓時鋪天蓋地一般,包裹著阿裴依勒的身體,撲向林襄,後者本就眼累,被雪一濺,本能閤眼,此後無法再攻,又是連連後退。
可退讓間,那持刀之人卻不肯放過他,招招刺向心髒、動脈之處,林襄知道,他這會兒是真的起了殺心。
對面雪塵飛揚,旁觀者再看不清什麼,唯有地面上猩紅的顏色,引人奪目。
“唔!”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半天。
阿裴依勒刀身戳進林襄肩膀的時候,後者終於悶哼一聲,半跪在雪地上,血跡點點滴在地面上,開出一朵朵血花。
林襄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又用手掌握住刀身,仰頭看向面前的人。
他扯出一絲笑,道,“不敵謄穩,是我敗了。”
見他不再有起身的意思,阿裴依勒抽出彎刀,熱血登時噴湧而出灑在他的衣衫上,紅綠相襯,不謂不妖。
“現在,可以回京了嗎?”阿裴依勒挑眉同他說話。
“你不殺我?”林襄捂住傷口,啞著嗓子問。
“林將軍是個人才,有勇有謀,本師早有耳聞。”阿裴依勒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指尖輕撥,將塞子撥去。
“今日一戰,本師雖得小勝,卻是趁你疲累之際,此時若殺了你,豈不是有趁人之危的嫌疑?”他右手將瓶身傾斜,瓶口朝向林襄肩膀的傷處。
左手撥開後者按著傷口的血手,由著大量白粉傾瀉而下,覆蓋在傷處。
林襄疼的咬牙,唇色發白,額上青筋根根凸起,豆大的汗從兩側滑下卻未曾吭聲。
“這是墨源最好的止血藥,不消片刻,你這傷便算是止住了血。”阿裴依勒面上沒什麼表情,“血止住後,便往京城回吧。”
“.......”林襄沉默,沒做應答,手卻按在地上緊緊攥著一把紅雪。
藥瓶已空,阿裴依勒將其丟到一邊,收刀回身時,瞧見那美人提著衣襬小跑過來。
“林襄他.....”函冶鈺皺著眉,看了眼阿裴依勒,又將目光放在半跪在地的男人身上。
“他沒事,我給他上了藥,死不了。”
“純柔公主當真年幼稚嫩,竟還想著來看舊臣的傷勢?”沉默許久的男人抬眼看著少女。
“我只是想看看父皇曾經信賴的臣子,眼裡還有沒有那份剛直忠誠。”函冶鈺與他對視。
“公主的答案呢?”林襄笑問。
“沒有。”
“哈哈.....”林襄大笑,抬手按著傷處,“沒有好啊,沒有好,更朝換代,我忠的,也該是新帝.....”
他就半跪在那兒,說著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阿裴依勒睨他一眼,隨後看向身邊人,“我們走吧。”
“嗯。”
二人轉身,鞋履踏在雪地上,發出規律的聲響,阿裴依勒右手持著刀鞘,左手攬住少女的肩,行了一段距離後,只覺得身後襲來一陣冷風。
阿裴依勒猛地回身去擋,那支箭卻擦過他的小臂直射到身邊。
“啪嗒”
地上墜了個東西,發出聲響。
“沒傷到吧!”阿裴依勒檢查少女的身上,未見到傷處這才暗鬆一口氣。
“沒...”函冶鈺也有些發懵,方才只覺得側腰一涼,她還以為....
阿裴依勒隨即拉過她,二人低頭一瞧,是函冶鈺隨身佩戴的一塊玉落在了地上。
是那林襄。
他竟忘了他還背了弓箭來。
阿裴依勒回頭去看那人,只見方才還跪在地上的人,此時已經站起身,手上持著那把弓箭,正要收起來。
“你這是何意?”他問。
“我說過,君主有命,命未達成,不能歸京。”林襄嗓音有些沙啞,傷口又蹦了些血,整個人瞧著悽悽慘慘。
他向前走,阿裴依勒擋在少女身上,拇指扳動刀柄,頗有再戰的意思,可他察覺的到,林襄身上再無殺氣。
空氣中寧靜下來,唯有男人行進的踏雪聲,和冷風吹過的呼嘯聲。
一時間,除了林襄,竟沒人再動。
他們看著他行走,看著他路過,看著他彎腰去拾那枚玉佩。
他有些小心的擦去上面的落雪,而後揣進懷中,又轉過身往自已的馬兒方向去。
他這是要走了?
三人疑惑,皆不明白。
“等等。”
函冶鈺叫住他,上前兩步,問他,“你從來就沒想過真的殺了我....是嗎?”
男人聞言立在風雪中,停了腳步,“是。”
“那你為何要來?”
“皇命。”
“可皇命要你殺我,你並未做到,如何離去?”
林襄緩緩轉身,看著詢問的少女,“純柔公主的身份玉佩已然在我手裡,那便是身亡,身既已亡,便是應了皇命。”
“....”函冶鈺睜大了眼,瞧著他滿身的傷和血跡,半晌又道,“那你又何必如此....”
“臣總要知道,公主身邊的人,是否有能力護住您。”林襄回道。
函冶鈺明白了,“所以一切打鬥都是你的試探?拿身體血肉來探?”
“是。”
“我聽聞,新帝待你亦不薄,你何必如此。”函冶鈺聲音有些顫抖,“便是你拿了玉佩回去,又要如何交差?
他要的,該是我的頭顱。
更何況,以墨源領主與他的關係,他不會不知道你騙了他。”
“我追殺公主時,公主意外墜崖,尋不到屍身,我伸手去撈,只得了這塊玉佩,由此覆命,新帝沒有辦法。”他說著看向少女身後的男人。
“至於墨源那邊,便要看這位的了。”
林襄與阿裴依勒對視,朝他點了點頭,他救她出京,便不會讓她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