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寂寞生根,還在人間
清白給你,莫要欺負我痴心 擰一下發條鳥 加書籤 章節報錯
不知是有緣,還是小松鼠會挑選。手中松子大多顆粒飽滿,油脂豐盈。除過開啟外殼時需要花費點工夫,別的都很讓他滿意。
畢竟餘有時左右無事,路上也清幽寂寥,磕磕松子他倒也覺得剛剛好。
林間光線已經暗沉,夜色開始一筆一筆添墨加色,直至模糊一切輪廓,直至隱去所有陰影。
在林中穿行的半天裡,只有風和樹是不變的,偶然的幾聲鳥鳴都沒有規律,乍左忽右,時近時遠。在磕松子的間隙裡,餘有時不時嚎叫幾聲。
偶爾會有些飛鳥掠翅的回應,但更多隻是一片空蕩的沉默,林中連回音都是種奢望。
“哈。”
“嘿”
“火起。”
“風起。”
未曾進入松林之前,餘有時從未想過它有這般遼闊,黑夜更是將它的邊界彷佛無限延伸一般,讓人看不到走出去的可能。
但餘有時卻沒有擔憂或是害怕,排在這些未知之上的還是他對自已的未知。
她沒有給予自已解答,自已是什麼樣的,世界是什麼樣的,都在昨晚的旖旎中晦暗流轉,只隱射出某種長路。
想起她裙上燃起的藍色火焰,餘有時做出各種姿勢,手法,嘴中唸唸有詞,“聽我敕令,火。”
“火”,“火火火”,“大火”,“小火”,“幽焰”,“可惡啊”
本就只是玩鬧解悶,並未帶有期待,但還是於黑暗中牽動了自已的思緒。無聲空蕩之中的拉扯越漸顯露出它的折磨。
時而喊出各種口令,時而隨性武一通拳腳,時而倚著樹幹休息,時而竭力嘶吼狂奔,而後被腳下交錯的根系絆倒。
重重砸在地上,齜牙咧嘴緩過勁來,還要喊一句,“過癮啊。”
餘有時趴在地上,鼻間全是地面的泥腥與枝葉腐朽的混合氣息。不算好聞,卻也不至於讓人噁心作嘔。
翻過身,仰面躺下,腦袋枕在雙手上。深林之中看不到天空,看不到閃爍的星與彎彎的月。
“她不會是個妖怪吧?”
“不可能。妖怪怎麼會來找我。”
“她不會是個仙子吧?”
“很可能,那麼美,那麼溫柔。”
“她為什麼要走呢?應該是有要緊事吧……”
想到她的離開,餘有時不免低落嘆氣,旁邊的松葉落了下來。
昨晚之時,他便想著,哪怕記憶找不回,能和她一起重新生活,自已也便十分滿足了。
但此刻看來,昨夜恍如一夢,僅僅隔著一天,卻好像已經是很遙遠不可尋的往事了。
餘有時此刻全部的記憶便是昨天與今天,可昨天的熟悉之人也帶著層層隱秘離去了。
於是今天又似昨日醒來,身邊無依,去路成謎。
躺在落葉的地面,當風聲沉寂,群鳥不啼,餘有時想象外面的天空星光璀璨,想象今夜那個池塘旁蛙鳴依舊如潮起伏。
想象會在日後某一天與她重聚,兩人會返回這裡,或許那時果核已成樹木,樹木已懸墜碩果。
但重逢的第一眼,會怎樣呢,是牽過她的手,還是攬她入懷。是怪她分別久,還是望著她眉眼,寂寞潸然。
想象著可能會有的美好光景,起伏的心境慢慢平息。而後聽到一絲絲似有若無的水聲,像霧一般傳來,不可把握。
屏住呼吸,凝神靜心,才在多次判斷中確認不是幻聽。
餘有時快步向著水聲處趕去,每走一段便停下來仔細辨別確認水聲的方位。期間用手臂護頭擠過密植的屏障,也手腳並用爬上幾處溼滑高坡。
水聲越發清晰了,在幽寂的夜晚林間好似天籟。只是陣陣聲音傳來,就仿若讓人身處美樂佳餚的天仙之宴。
“嗚呼”,餘有時腳步越發快捷,跨過樹根,跳上小坎,踢開枯枝,好似前面就是出口,好似前面就能把寂寞消解。
距離比餘有時要想的遠很多,但他這會任憑林中唯一的動靜將自已牽引著,只管往前。
也不知具體走了多久,潺潺的水聲已經能撩撥心絃,佛若在用聲音訴說她的豐盈曲折,她的恣意歡快。
撥開眼前一叢藤蔓,溪流便現眼前。
黑暗的林中,它藍色幽光般流淌。
幽藍色的溪水好似自帶著一點淡薄之感,讓人生出它們盡頭飛入天上的錯覺。
頭上樹冠交錯遮天,眼前溪流好似獨自蘊藏星河。
餘有時來到岸邊,感覺眼前淌著的不是溪水,而是林間護藏的秘密,水中積澱的靈韻。
在溪邊只是凝神注視一會,藍色的溪流便帶著某種深處的糾纏歡流往前。俯身掬起一捧溪水,舉在面前,眼底積鬱了一夜的陰暗都在熒光中消散。
餘有時不知道藍色的溪流有何獨特,不管不顧趴在岸邊喝上幾口。
溪流沒有言語,餘有時卻心滿意足,隨它一同向前。
“昨夜一位仙子同我在遠處一池塘邊植栽了幾棵果樹。”林中靜默,聲音在溪邊悠然。
“可今早她已經離開,我不知道往哪去才能找到她……”
“我忘了過去所有,只記得她……真的好美……“
“我走了很遠的路,路上只我一人……”
“這片林子好遠好遠的那邊是我醒來的小屋。”
“而昨天以前也離我好遠好遠。”
溪流不答,卻讓餘有時心中兀自生安。往下游走了很久,途中喝過幾捧溪水,他都輕言,“多謝賜我瓊漿。”
餘有時脫掉鞋襪,挽起褲腳,而後提著鞋襪緩緩走進了溪中。
幽幽的藍色溪流並不寒冷,反而風息一般輕柔溫暖。昨日她的藍裙也似裹挾著晨光,流轉著破開昏暗的心動與心安。
“我是不是已經死了,這片天地孤寂沒個盡頭……”
“是我飲過了那黃泉水,才忘記所有嗎?”
溪流往前,餘有時往前。
“那她又是什麼呢?”
幽幽的問題,在幽幽的溪流中一併靜靜流淌。
……
等到視野中傳來橘色的火光之時,餘有時已經忘記在溪中走了多久,甚至連行走的本身都恍惚起來。
臉上的鬍子已經很長,鞋襪忘記了落在哪處途中。
那個夜晚從未想到能有一個盡頭會這般出現。
原地發愣片刻,餘有時提腿大步奔向火光。溪中水花高濺,幽若星光燦然。
疾跑至不遠,一簇松木篝火在黑暗中嗶啪作響,兩個人影圍坐在近前。
餘有時忽地淚流滿面,早晨那陣穿堂風把一切都吹得好遠,昨夜那場無止盡的夢以為便是往後的全部預演。
但篝火,人影,寂寞生根,還在人間。
“誰!“
終於,火堆旁的身影轉向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