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霖,薄餅好吃的你怎麼不吃?是不是味道不好?”蘇慧起身拿起筷子,拾了一張餅皮,“不喜歡二姨再給你包一條。”
鄧志剛大口吃著卷薄餅,嘴裡含糊提醒:“你忘記了?阿霖他不喜歡吃大蔥。”
“哎呀!原來是這樣!阿霖你不喜歡要跟二姨說呀!這樣一直不講話算什麼嘛……”
宋霖止住蘇慧作勢要夾料的動作,抽了張紙巾擦嘴起身:“不用,我吃飽了。”
“什麼?這樣就飽了?你個大男人吃兩條能管飽嗎?”
“不了,不太舒服。”
宋霖徑直上了二樓。沒多久,樓上就傳來關門聲。
“阿霖是不是中暑了?車上就看他臉色不對勁。”
鄧志剛一語道破:“才剛立夏,大熱天還沒來呢,中什麼暑?宋霖他啊,一看就心裡有事!”
“什麼事?”蘇慧看到鄧志剛嘴角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他談戀愛了?跟誰?沒說啊……”
鄧糖糖吃得滿手滿嘴的甜醬漬,看著聊天的大人,眨巴圓溜溜的眼睛。
“糖糖,你知道你叔怎麼了嗎?”
“阿霖叔?”鄧糖糖舔著手指上的醬,“遇到小禾老師後他就這樣了。”
“小禾老師是哪位啊?”
“教英語的小禾老師呀!但是園長媽媽會喊她杜老師。”
剛才那通電話,是市消防大隊的副隊長打給他的。
副隊長欣賞他年少有為胸有大志,對他晉升職位一事,卻講了另一番語重心長的話。
漂亮話太多,宋霖怎麼會聽不出言外之意?
現在的社會競爭裡暗箱操作太多,只要有錢,領導自然格外關照。
若是年輕那會兒,宋霖定會以那股銳氣據理力爭,怒罵領導。但已近而立之年,心境和思想自然不同以往。
為了公平公正頂撞權勢,除非想不開,大可不必。
惹怒了領導,只要對方伸伸手指頭,宋霖就能立馬被撤職走人。
他吃過一次虧,深諳世故里不成文的道理。唯一能做的,就是養精蓄銳,待有足夠的能力,再去告發這些表面一身正氣,背地裡作風不良的貪汙之人。
宋霖深嘆口氣靠進沙發椅背裡。
閉上眼,卻不可控制地回想起方才在超市裡遇見的人。
她臉上不再是那稚氣的嬰兒肥,身材纖瘦了許多。讀書時候的黑長直,現在已是染了茶棕色的捲髮。
化了妝,耳垂上多了一對珍珠耳環。
簡而言之,她更成熟,更漂亮,散發出一種出塵的氣質。
宋霖卻偏偏想到杜禾過十八歲生日的那天晚上。
她提一盒小蛋糕拎幾聽啤酒來找他,在半夜十二點的涼風裡瑟瑟發抖著,打電話叫他開門。
著急慶祝成年,蛋糕沒吃幾口,啤酒喝太猛經不了勸,硬是灌得雙頰酡紅。
杜禾打著酒嗝,下巴抵在他肩頭,笑容又嬌又憨。
宋霖雖然對她不正經慣了,杜禾醉酒後的模樣卻第一次見,嚇得不輕。
趕緊將一顆帶奶油的草莓塞進她嘴裡。
“甜!”杜禾砸吧著嘴,情話說得比他還肉麻,“但是沒有你的嘴巴好吃。”
“你的嘴巴,又熱又軟,還是桃子味的……”
“阿霖,我想這一天想很久了。”
有一句憋在心裡好久的話,趁醉意上心頭,終於說出了口。
“我不想做好學生了,你幫幫我吧。”
少女嘴裡是奶油草莓的甜香,她的身體也綿軟得像融化了一樣的奶油一樣。
她倒在他身下,面泛潮紅,雪白肌膚粉嫩,弓著身體,在他肆意手指下輕輕顫慄。
烏玻璃杏眼蒙了淚,發出軟綿綿的哭聲。
“阿霖……我好難受,你慢一點好不好……”
宋霖驀地睜眼,停止這場荒唐的回憶。
他只當這是多年後的意外相遇,並不是偶像劇浪漫橋段裡的久別重逢。
因為後者是滿心歡喜感動,而他除了苦悶和壓抑,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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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時分,下著淅瀝小雨,西中後門,杜禾看見宋霖懷裡抱著一隻小狗。
他的頭髮微溼,外套也溼了,靠近他,能聞到一股溼漉漉的小狗味。
天色很暗,學生們都走得差不多了。他站在昏暗的燈光下,好多隻水蟻撲稜著翅膀往燈上撞,尚且乾燥的一塊的地面上,落滿了無數屍體。
“可愛嗎?”小狗畏人,見杜禾要伸手摸它,彆著腦袋往旁邊躲,發出嚶嚶嚶的叫聲。宋霖揉著它腦袋,眸子裡的情緒像散發著香氣的棉花一般綿軟。
“可愛,你要把它帶回家嗎?”
“對啊,它太小了,媽又死了,要喝奶。”
“那你快回家吧,雨要下大了。”
“那你什麼時候來我家看狗狗?”他問的直白,目光穿透她眸底,好似早已猜破了她的心事。
“等考完模擬考,我帶些好吃的,去看它。”
“好!我等你!到時候名字你幫我取。”
後來這隻叫嘟嘟的狗狗快五個月的時候偷跑出去,在路口被一輛貨車撞死。
宋霖流了很久的眼淚,杜禾陪著他,輕輕地摸著他的頭頂。
少年自責沒把嘟嘟拴好。
“宋霖別哭了,這不是你的錯,你別怪自已。”杜禾眼圈泛著紅,輕聲安慰,“嘟嘟肯定是去了極樂世界,它那麼乖,應該在那裡跟它媽媽相聚了。”
宋霖拉過她手臂,摟住了她。
“借我抱會兒,就一會兒。”
杜禾心跳在耳邊狂響,宋霖下巴靠在她肩窩,吐息溫熱,撓著她耳後的面板。
他輕釦在她手臂上的指尖一股潮涼,微微收緊。有異樣的感覺從那一小圈範圍裡慢慢洇開,杜禾僵直著身體,不敢亂動半分。
突然感覺到他的吐息離她的側臉慢慢靠近,停在她唇畔。被雨水打溼的泥土味道和著屬於少年身上的乾淨皂莢香,在那一刻像膠片在她記憶的節點上永遠定格。
她以為的,下一秒遲遲沒有實現。
這條街悉數亮起了燈,雨點稀疏,宋霖蹲在她身側,紅著眼圈,將臉邁進臂彎裡。
“杜禾。”
好久之後他才發出聲音,“我是不是一無是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