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城五月的天漸漸有了些微暑氣,吹來的都是滾滾熱風,卻也不是令人滿身大汗的那種程度。
杜禾剛出地鐵口,就接到了杜筱的電話。
“姐,我工作室開張了,等賺回了本,我就把錢還你。”
這幾年和杜筱的聯絡次數不多,事非緊要都不會給彼此打電話。
上次杜禾給她聯絡,是因為沈春霞關節病犯了,杜禾給杜筱轉了五千塊錢,讓她帶沈春霞去看病。
“嗯,錢不著急,你能專心經營就好。”
聊了幾句,電話便掛了。分開的這幾年,姐妹倆之間生疏客氣了許多。
也是因為杜禾性子溫和寡淡,不太善於表達,低調收斂,與世無爭。而杜筱則活潑張揚,追求新鮮事物,有點大小姐脾氣。
杜筱自懂事後就頂看不起自已沒脾氣的姐姐,覺得她只是個會讀書的死呆子。
偏偏爸媽都好愛她,給她買新衣服新鞋,杜筱只能穿杜禾穿舊了的。
所以杜禾知道妹妹一直很排斥自已,卻又不得不因為生計放下自尊來求她幫忙。
沃爾瑪超市今天辦活動,許多品牌商品擺出跳樓價,引來眾多大媽大姐瘋狂搶購。
杜禾躲閃不及,被一個激動朝商品櫃跑過去的阿姨撞了下,身子朝後踉蹌了幾步,恰恰碰倒了堆得高高的促銷價某大牌花露水。
玻璃瓶身脆弱,直接啪啪啪摔碎了五六瓶,滿地狼藉裡漫開燻人的玫瑰香精味。
推銷員給她甩臉色,說的話也頂難聽:“走路不看路?眼睛長著有啥用?”
那位撞了她的阿姨並不知情,回頭看了眼,繼續擠在人堆裡,扒拉著心儀的男式拖鞋和浴巾。
“阿霖的浴巾都破成那樣了還不換,省錢也不是這麼省的!誒誒!別搶,那是我選的呀!”
待她完成戰鬥退開人堆,發現身後的慘況已被收拾乾淨,女導購正從購物車裡拿新的花露水填進空缺,擺放整齊。
宋霖推著坐在購物車裡滿懷零食果汁的鄧糖糖走過來,自覺幫二姨把浴巾拖鞋和幾雙男襪放進購物車裡。
一週一次的大購物,二姨每來一次就瘋一次,其癲狂狀態讓外甥和孫女都退避三舍。
所以宋霖和鄧糖糖總會避開蘇慧,兩人去零食區逛。
“阿霖叔,你有沒有聞到啥味?”鄧糖糖用力吸鼻子,發出嗤嚕嗤嚕的聲音。
宋霖這幾天犯鼻炎,啥味也聞不到。
“就剛才一個女的把花露水撞翻了,摔了幾瓶。”蘇慧壓根就不知道是自已撞了人家的緣故,“現在的小姑娘呀稀裡糊塗的,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蘇慧又拉來了個例子:“我們隔壁棟的一個女孩也是,腦子都不靈光,被男網友騙走了存款,還把肚子搞大了……”
“阿霖啊,你也是,不要隨隨便便就把女孩子肚子搞大,搞大了要負責的呀!”
宋霖清咳了聲,試圖轉開話題:“二姨,中午要做薄餅的餅皮還沒買。”
“哦哦,那個要到紅星市場的老張那裡買,你打個電話給你姨丈,讓他去買,我們再逛一下。”
“奶奶!你不累,我們還累了呢!阿霖叔要和我先去結賬!”
“行的行的,結完賬你們在門口等我,我馬上就來啊!”
杜禾被導購員領去前臺做了登記,賠付了花露水的錢。
“我買兩根這個。”她從商品架上拿了兩根桃子味棒棒糖。
身後有個童稚的聲音響起:“阿霖叔,我們等下去坐搖搖車好不好?”
杜禾一愣。
男人已經將東西拿起來給收銀員掃條碼。杜禾餘光裡能看見他的手。
戴著一塊機械錶,健康的小麥膚色。
男人的聲音低沉,帶了鼻音:“我沒意見。”
直覺裡就是他,而那一晚的滿腔孤勇卻早已敗光,杜禾慌張了,動作倉皇間落了一根棒棒糖。
“你等下。”
宋霖叫住她,那根桃子味棒棒糖遞了過去:“你落東西了。”
杜禾不知是否應該回頭,但人家叫住她了,不回應就很不禮貌。
她垂下頭,不去看男人的臉,快速將棒棒糖抽回來。
輕聲道了句謝,準備掉頭就走時。
鄧糖糖突然發現新大陸般“咦”了一聲:“你不是小一班的小禾老師嗎?”
杜禾用力攥緊了手裡的棒棒糖。
桃子味的,她第一次吃到這個味道還是年少時宋霖跟她表白時候,從他嘴裡嚐到的。
酸裡帶清甜,他舌尖溼熱,輕舔過她微啟唇瓣,鑽進她齒間。
是她的初吻,那般纏綿悱惻深刻得叫她難忘。
她垂著頭遲遲未抬,滿心皆是忐忑。
身前的男人和他的表侄女談起了話:“這是你幼兒園的老師?”
“對啊,小禾老師教的英語班,我還上過。”
“那你還不趕緊說老師好?沒禮貌!”宋霖提了購物袋,從袋裡拿出兩個某羊牌甜筒,對鄧糖糖使了個眼色。
鄧糖糖眉開眼笑,嘴巴吃了蜜糖,將那個菠蘿味的甜筒遞給杜禾:“小禾老師好,請你吃甜筒,這個味道很好吃的,我表叔叔可喜歡了!”
杜禾沒有接。她想努力扯出一個自然的笑容,但此刻卻只能笑得那麼蒼白無力。
她略微彎腰,看著鄧糖糖說:“謝謝你,小禾老師不吃,給你表叔叔吃吧。”
小女孩抬頭,帶著詢問眼神看向宋霖。
宋霖將甜筒拿回在手裡,對著鄧糖糖說,言外卻有意。
聲音疏離清冷,直鑽她心:“你老師太客氣,不敢吃。”
“跟老師說再見,我們就去坐搖搖車了。”
鄧糖糖看著此刻神情異常的宋霖,感受到他身上的低氣壓。於是不敢亂說話,乖巧地點頭。
連道別的聲音都低聲細氣:“老師再見……”
自始至終,他都沒對杜禾說過半句。
擦肩而過後,他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我是宋霖,您講。”
那兩個字穿過超市裡的人聲喧囂,穿過杜禾許多個噩夢纏身的夜,從曾用力深愛過的人口裡說出,輕輕落入她耳裡。
卻使她的心重重地頓了一拍。
不怪他的刻意生分,他們本已是毫無瓜葛的陌生人。
扯開塑膠糖紙,將淺粉色的糖喂進嘴裡,漫開蜜桃果汁的甜酸味。
明明是很喜歡的味道,杜禾卻心口抽疼,淚溼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