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晨風灌進走廊,教學樓的一側透入光線,投下一格格窗戶欄杆和斑駁竹葉的影子。
早讀時間,杜禾左手臂彆著紅袖章,手裡一張風紀表,目光掃過教室裡埋頭苦讀的學子們。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是宋霖所在的理十二班,但她沒有看見宋霖在班級裡。
“讓讓,擋著道了。”
多麼熟悉的一句話,夾帶幾分漫不經心的語氣,好像遲到對於他來說已然是家常便飯。
杜禾轉過身,輕聲提醒:“你遲到了。”
“噢。”宋霖掀起眼皮看她一眼,眼下有淡淡烏青,“通宵打遊戲,睡晚了。”
筆尖懸停在班級扣分那一欄,卻遲遲未下筆。宋霖瞄到了,渾不在意地提醒她,“扣吧,我們老班已經習慣了。”
“遲到不好。”杜禾收回筆尖,“我這次不扣你分,但我希望你下次不要再遲到了。”
少年聳聳肩膀,“沒辦法,人睡死了定鬧鐘也不管用。”
杜禾垂下眼瞼,抿抿唇不說話。
“沒扣是吧?夠義氣,放學我請你喝奶茶,你們女生都喜歡喝奶茶。”
“我不喜歡。”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就好像有個氣球悄悄漏了氣。
他認為自已的壞是理所應當的,遲到都那麼天經地義,做什麼出格的事都理直氣壯。
那她為什麼,還希望他能變好?
哪怕一點點。
“那你喜歡什麼,要不請你吃冰淇淋?”他直直投過來的視線坦然純淨,看起來他是個十分純粹的人。
“你下次別遲到了。”杜禾說完這句話就低頭走了。
覺得他能變好是她的天真,宋霖到底是好是壞,突然在某一刻,在她心裡變得彌足重要。
回家路上霞光散盡,日落更早,她走在街上,餘暉慢慢收斂,爬過她肩膀,爬到她腳下,消失在天際。
身後響起滑板滾輪摩擦地面的聲響,一股桃子糖果的甜味乘風而來。
響聲止在她身側。
“真的不吃冰淇淋啊?”
杜禾沒回話,直直盯著前方,看似面無表情,但心裡早就亂掉了。
“那你說一個你喜歡吃的,我請你。”
“宋霖,我不是小孩子,你別拿吃的來還我人情。”杜禾甚至在那一刻都不知道自已的語氣有冷硬。
少年咧唇一笑,露出整齊排列的牙齒,“杜禾,我不知道你到底在生什麼悶氣,我又沒惹你。”
那種無力的慌亂感覺立馬如瘋狂生長的藤蔓爬滿她的心臟,收緊纏繞,她無法暢快呼吸。
她的樣子,嘟著唇,看起來跟可愛河豚一樣氣鼓鼓的。
宋霖從兜裡拿出一顆玻璃紙包裝的粉色糖果,遞到她面前。
語氣從未有過的柔軟。
“吃顆糖吧,別生氣了。”
“你現在還看不出來,我在哄你開心嗎?”
杜禾錯愕,隨後心臟失去固定頻率地瘋狂跳動。
他在說什麼,怎麼聽著,不像什麼正經的話。
晚霞的顏色鋪上少女的臉頰,宋霖看起來也有些羞澀,糖果塞進她手裡。“拿著,我回家了。”
“宋霖!”他滑出數米遠了,杜禾才回過神,朝他背影喊道,“明天不要再遲到了!”
少年側轉滑板,回身朝她看。他臉上帶著笑意,對她比了比敬禮的手勢。
糖果甜裡摻著一股酸,桃子香氣瀰漫口腔。
第二個星期,杜禾照例巡視風紀,途徑宋霖的班級,果真就看到他在教室最後一排角落的位置矇頭睡覺。
說話算話,是個優點。
她微微勾唇,在表格上打了個鉤。
-
宋霖他們跟警局和醫院人員打了聲招呼,開車回了消防站。
然後開會,對這場大火事件做好總結,對下一次出警做好充足準備。
即使,他們是無事不做的,生活裡發生的大小危險,這些英雄第一個衝在前頭。
消防員,是可愛又可敬的偉大職業。
他們不知道,意外何時來臨,只能隨時做好出生入死的心理準備。
繁華城市的街道在將近十二點的深夜漸漸隱匿了喧囂,墨黑的天空往下飄落細小雨點,雨刮器在玻璃窗上規律擺動,和著開啟的雙閃燈,在等一個久去未歸的人。
程以驍倚在車邊,吐出最後一口煙霧,將手中燃盡的菸頭摁在路邊的滅煙垃圾桶上。
從車後座拿出一把黑傘,在雨勢變大之前出現在她身邊。杜禾滿眼盡是淡漠,淡漠而寥落,她笑了笑,說我們走吧。
她越是表現得滿不在乎,越是能讓他看出她到底有多悵然失落。
程以驍不提,他是怎麼在一團慌亂裡發瘋似的找她,又是怎麼看著她朝那道身影急切地奔去,隨後獨自一人在原地蹲了許久。
久到她都忘了,身後還有個程以驍。
不用猜都知道叫她失魂落魄的是誰,他不想戳破那層紙,只為了去看自已自作多情的笑話。
車上,她一句話都沒有說,雨聲嘩啦,車窗玻璃上淌下透明的眼淚。
目睹過一場可怕的爆炸事故,當天夜裡杜禾睡得並不安穩。
每當精神緊張時,她都會做噩夢。
夢裡的場景真實又詭譎多變。
就好像,她剛從一個沼澤裡掙扎出來,又掉進了一個無底深淵。
逼仄黑暗的小巷,男人的粗言穢語和巴掌,被死死壓倒在地上撕裙子的恐懼。
刺眼路燈下,提著鐵棒的宋霖渾身戾氣,臉上是陰鷙狠厲的表情。
有血從男人的頭顱滑落,滴在杜禾白色的荷葉領上,點點觸目驚心的猩紅。
變故來得太快,四五個人高馬大的流氓地痞把他團團圍住,撕破喉嚨扯出的那一句“杜禾快跑!”,她跌跌撞撞地往前狂奔,回過頭看見她熱愛的少年被人狠狠地踹翻在地。
她還聽見了玻璃酒瓶接連破裂的清脆聲響,在沉寂的夜裡顯得那麼斷人心腸。
最後那一幕在腦海裡不停閃回,是宋霖將強姦她未遂的男人深深摁在泥裡,機械地掄起拳頭一下一下地砸。
他抬起的臉上都是血,警笛四起,他擁她在懷裡,吻她額頭時身體的發顫和溫度,都那麼真切,真切地告訴她,一切都曾經發生過,刻在她腦海深處。
時不時就會化身可怕夢魘,教她半夜哭著醒來,再也不敢入睡。
聽到杜禾的啜泣,此時還在寫報告的程以驍趕忙放下電腦,擦乾她臉上的淚,將她喚醒。
漆黑眼眸潮溼如雨過依舊灰霾的天,翻卷著複雜的情緒。
“喝杯水好嗎?”程以驍停止拍她背的動作,作勢要起身。
杜禾卻拽緊了他袖口,無聲望他,有委屈撒嬌的意味:“你不能走,我怕。”
程以驍靜默看她三秒,隨後將她一把橫抱起身,緩步走出房間。
“這樣你還害怕嗎?”
他抱著她,卻還能在自熱飲水機下不費力地接一杯水,示意她端起來喝掉。
自杜禾差點被開水燙到的那天晚上後,家裡就多了這臺飲水機。程以驍睡前會加一壺水,方便杜禾半夜起來口渴能喝。
杜禾搖頭,乖巧喝掉那杯溫水,頭靠進他胸膛。
然後冒出一句無厘頭的話:“你是不是有偷偷鍛鍊?”
程以驍失笑道:“是,上星期剛辦的健身卡。”
杜禾瞭然:“怪不得呢,力氣變大了,都抱得動我。”
程以驍說:“就算你長到140斤,我都抱得動。”
杜禾趕忙搖頭:“你可別咒我,我才不要變母豬。”
“好吧。”他抱她回睡房床上,“那小公主要睡覺了嗎?”
“我怕我睡不著。”
“這很簡單。”程以驍聲音輕輕的,低低的,宛若一陣暖風,“放鬆身體,閉上眼睛,然後聽我講故事。”
“這個故事的名字叫做《萵苣姑娘》……”
—
高考結束的暑假,杜禾迷上了聽電臺故事。
那一會兒,總央著宋霖給她講。
有一天宋霖帶杜禾來鄉下老家看熱鬧,玩得不知道時間,錯過了末班車。
只好留下來過夜。
鄉下夜晚的天空能看見很多星星,他們躺在厚實的稻草垛上,無聊地玩著石頭剪刀布。
杜禾說:“玩五輪,一輪三局兩勝,輸了的人就負責給贏了的人講一晚的故事。”
宋霖朝手心吐了口氣,摩拳擦掌:“那你可要做好講一晚上的準備。”
“那可不一定呢!”
宋霖十三歲就混跡於賭場,這種小兒科他自是不會輸。
但看到的女孩認真思考如何出招的時候,他想,輸了就輸了吧。
“宋霖你運氣咋這麼背啊哈哈哈,好吧,為了不讓你那麼累,給我講一個就好。”
她枕他手臂睡,呼吸撓著他的臉。女孩身上的甜香味像織的一張無形網,宋霖一頭栽進,醉倒在她的溫柔鄉。
小時候經常聽甚至能複述出來的《萵苣姑娘》,此時卻講得磕磕絆絆。
但懷裡女孩閉著眼睡得倒很香甜。
宋霖看著她,心窩窩軟成一灘水。
他低下頭親親她額頭,親親鼻子,再親親她的嘴巴。
“萵苣萵苣,我是王子,快放下你的頭髮,我來找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