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底,處於南方的汕城隱約有了開春的暖意,但入夜依舊寒冷。

夜幕降臨,車窗外流光飛逝,一盞盞路燈鋪開前路,彷彿一個不被期待的未來在等待著她。

車廂裡暖氣開足,叫她昏靡。昂貴婚紗穿在身上,有種宿命般的束縛感,杜禾降下半扇車窗,想讓晚風幫她透口氣。

“司機先生,能幫我放首歌嗎?”

算是一種告別,曾與他說過的生生世世,全然不作數了。今晚過後,她就是別人的妻子,將要與別人共度餘生。

陳奕迅的《十面埋伏》,困住的好像就只有她自已。

但現在,她終於要走出來了。

發出的那條朋友圈,評論裡皆是熱鬧的祝福。她冷眼看著,下垂的嘴角竟怎麼也揚不起來。

幸福嗎?會幸福的吧?

程以驍對她那麼好,她會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翻開手機信箱,最近傳送出去的資訊僅僅四個字。

發給一個永遠也收不到的號碼,她的思念和愛意永遠石沉大海,再無迴音。

“新娘子高興一點嘛,今天是大喜日子,可不興哭啊。”司機從後視鏡瞧見她滿眼淚水,打趣道,“怎麼?想到結婚開始害怕了?有什麼可怕的,你老公那麼年輕有為,長得又帥氣,疼你疼得不得了,你該笑。”

“來,笑一個嘛!”

淚珠砸在白色婚紗上,慢慢浸透。

她閉上眼睛,車載音響裡副歌又唱了一遍,腦海裡那個少年捧起她滿是淚水的臉,說著溫暖繾綣的告白。

“杜禾,我宋霖這一生,只愛你一個女人。”

話音落下,車身猛地迎來一記劇烈撞擊,失重感伴隨輪胎偏移摩擦的聲響霎時襲來,司機驚慌失措的叫喊聲裡,她感覺到車子翻滾了好多圈,最後重重撞上路邊防護欄。

耳鳴拉長了,在逐漸混沌的意識裡,眼前淌過很多血,受到擠壓摺疊的身體傳來致命的疼痛。

杜禾強迫自已不要昏睡,耳邊聽到恐慌的人聲,有人撥打了救援電話,路面已經形成了擁堵……

動彈不得的她摸不到手機,司機已經是昏迷狀態,她無法趕到婚禮現場,也沒辦法跟等待已久的程以驍說明這一切。

意識慢慢隨時間一點一滴被消磨,她終於承受不住地即將合上眼,闃然聽到耳邊傳來擋風玻璃被重擊的聲音。

一記清冷而熟悉的聲線,帶了點焦急,試圖將她喚回:“你還好嗎?還清醒嗎?”

杜禾突然有點想哭,她想發出聲音回應,但好像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她抬起眼,深深地凝望那張思念已久的臉。

奇怪的是,她開始安心。

安心地閉上眼睛,起碼死前的最後一面,見的是他。

-

宋霖徹底心慌了。

鎖住的破損車門由於猛烈撞擊無法直接開啟,他拆除了擋風玻璃,開始用專門工具對後右車門進行拆卸。

他的眼眶慢慢脹紅,動作也變得狂躁。

一旁協助的馮曉宇瞧出不對勁,又不敢直接說。

拆卸僅用了五分鐘,他小心地託抱起昏迷的杜禾,潔白的婚紗血跡斑駁。

天空飄起小雨,落在那張施了粉黛,美麗姣好的臉蛋上。

滾燙的,滾燙的像淚。

他送她上了救護車。

隨後,在原地怔愣了許久。

鳴笛四起的車禍現場,在出事車廂內搜到一部手機。

手機未設密碼,開啟,亮起的是信箱介面。

“我好想你。”

收件人是“阿霖”,一個他幾年前就不用了的號碼。

心口抽痛,宋霖用力攥緊了拳,咬得下唇都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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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以驍趕到醫院時,杜禾進入手術室已過了十分鐘。

他想不到老天在這麼一個充滿喜悅祝福的夜晚,給他開了這麼大的一個玩笑。

沒帶傘,下了車一路淋雨,溼透的白色西裝盡顯狼狽。

他在手術室外,祈求她的平安無事。

杜禾醒來,看見病床邊守著程以驍和她的父母,一時之間心情複雜。

沈春霞像是哭了許久,憔悴蒼老,見她醒了忙問,“小禾,現在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杜禾極力扯出一個笑,搖頭。

程以驍一夜未睡,下巴泛起了青色胡茬,神態疲憊。

“現在好好靜養,什麼都不要你擔心。”

杜禾還是搖頭。

她想說話,迫切地想要把內心想法說出來。

“程以驍,對不起。”

她將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取下來,用嘶啞的聲音一字一句:“我發現,我還是忘不了他,我好想去找他。”

“在我以為我要死了的那一刻,我最想見到的人是他,不是你。”

杜燕山終於開口了:“小禾,你說的這是什麼話?以驍對你不離不棄這些年,對你怎般好你都看在眼裡,你卻還想著那個坐牢的?”

杜禾哭了,一個勁地說著對不起,程以驍瞭然一笑,接過戒指緩緩收進掌心,拍了拍她的頭安撫道:“好,那你要答應我,先好好休息,什麼都不要想。”

杜燕山欲言又止,兩人被程以驍帶出了病房。

“以驍,真抱歉,也不知道這傻孩子怎麼想的,你別當真。”

“沒事阿姨,我知道她心裡沒有我,我也不想強迫她跟我在一起,那樣子我們不會幸福的。”

“你們先回去休息吧,這裡我來守著。”

目送杜禾父母離開後,程以驍重重倒進走廊冰涼的長椅上,將頭深深埋進臂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原本以為快要得到她了,不曾想,她的心裡,始終沒有他可替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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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禾住院的第二天傍晚,日落時分,護士送來了一部手機。

她掙扎著從床上跳下來,問護士是誰送過來的。

“你別激動呀!是一個挺高的寸頭帥哥,剛走沒多久。”

杜禾拖鞋都顧不得穿,握著手機赤腳跑出病房。

餘暉被一扇扇窗戶分割,在她眼前跳躍著,她彷彿跑在過往的時光裡,彷彿盡頭是他,他就等在那裡。

可是。

人來人往的醫院大廳門口,感應門開開合合,一雙雙陌生的眼,好奇地對她打量。

哪裡還有他,他哪裡還會等?

黃昏無限好,她單薄地立在光暈裡,仿若一碰即碎。

手機此時響起來電,她在淚水朦朧裡看到一串陌生號碼。

她顫抖著,發出一聲:“你好。”

手術室裡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她夢到他們坐在高高的草垛上,周圍都是蟲鳴,遠方是田野和稀疏的燈火。

她裝睡,聽到他把故事講得磕磕絆絆,聲音也越來越輕。

柔軟溫熱的唇,觸碰她,心窩也軟得不像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為,電話已經自行結束通話。

直到——

那個說著“萵苣萵苣,請放下你的頭髮,我來找你啦”的聲音,經過風雨的洗禮,變得磁性沉穩,在這個稀薄的早春黃昏,在電流訊號裡對她說。

“杜禾,祝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