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暑假,杜燕山和沈春霞吵得愈發厲害。杜禾在每天不絕於耳的吵架聲裡,開始焦慮失眠。

當暴躁和抑鬱開始交替出現的時候,杜禾自已一個人去看了心理醫生。

但是心理疏導和開的藥物,並沒有出現多大的效果。他們爭吵時,不知道杜禾躲在漆黑被窩裡,黑暗中有奇形怪狀的異物湧現,眼前出現可怕的幻覺。

高三剛開學一個星期,她因為亢奮的精神狀態以及過度的自我表現,在同班同學面前產生了誤會。

“杜禾也太自大了吧?她以為她有多厲害?敢當眾批評班長,而且我看她過了個暑假,像變了個人似的,你說她是不是被那個叫宋霖的帶壞了?”

同學之間議論紛紛。

杜禾和陳晴敏,也因為誤會發生口角,友誼斷裂。

對社交產生抗拒,躲在房間不見天日,時而大笑時而淚流滿面,夫妻倆反應過來的時候,杜禾已經躺在床上呆滯著雙眼,手腕有凌虐過的痕跡。

她為什麼會生病呢?其實她自已也搞不清楚。

也許太壓抑,也許太聽話,也許在大吵大鬧的環境裡,她感受不到家庭的幸福。

相比之下,妹妹杜筱,要比杜禾更樂觀一點。

杜筱一直看杜禾不順眼,見她生病,覺得她就是個拖油瓶。

然而宋霖已經很長時間沒見到她了。

升旗儀式沒有她的影子,經過她的班級,座位空蕩蕩的。他還在公告欄上看成績單,杜禾那一欄,分數都是0。

她怎麼了?

一天放學,宋霖攔住陳晴敏,問她知不知道杜禾的近況。

“不知道,我跟她絕交了。”陳晴敏淡淡地說,好像杜禾怎麼樣都跟她沒關係了。

後來,宋霖才知道了杜禾休學的訊息。

臨近高考,汕城下了一場瓢潑大雨,天空像漏了個大洞,雨水不知停歇地往下倒。宋霖在街邊的一家書店對面,看見杜禾抱著一摞教輔書出來。

屋簷下,她望著雨幕,神色冷清。

他走過去,攔在她面前,問她發生了什麼事。

雨點打在黑色傘面,噼裡啪啦地奏起雨天的樂章,杜禾搖搖頭,跟他說了一句考試加油。

“我已經聯絡好班主任了,他會讓我進實驗班。你好好考試,明年你就是我學長了。”

但這一年高考,他故意考砸,只為了能跟她一起再上一年高三。

暑假過後,杜禾站在國旗下,在一群陌生的面孔前講自已的學習心得,看見宋霖在人群后朝她招手,笑容像夏末的陽光。

燦爛,張揚,充滿溫度。

他是多麼赤誠熱烈的一個人。

她之前感受過的人間炎涼,深知這個世界人心的冷酷殘忍,可宋霖偏偏闖入她的世界,告訴她不開心就要吃糖,開心就要表現出來。

沒有人一直會被黑暗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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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過年,程以驍陪杜禾分別去看了杜燕山和沈春霞。

杜燕山如今沒有再婚,自已住一間出租屋,白天在一所小學當保安,晚上就幫人看一間福利彩票店,生活過得節儉。

年輕時生了兩個女兒,沒有再生個兒子。然而嫁出去的女兒就是潑出去的水,老來依舊孤苦無依。

沈春霞和杜筱基本與他斷了聯絡。

杜燕山見到兩人,熱情招呼他們坐下喝茶。

出租屋裝修簡陋,杜禾看見掉漆的四壁,破舊的傢俱,杜燕山連廁所的燈泡壞了都沒捨得換,她終於忍不住了。

“爸,你換個房子吧,這裡住得不舒服。”

“沒事兒!這裡挺好的,我也住習慣了。那些個好房子我住著不踏實。”杜燕山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紅包,看起來像早已有所準備,“現在女兒要結婚了,爸爸也沒能給什麼嫁妝,這個紅包你拿著,爸爸的心意。”

杜禾推不掉。

杜燕山在她的印象裡,一直是個慈祥的好父親。他不像沈春霞愛發脾氣,從未對杜禾杜筱發過火,在她們的童年時光裡,基本是有求必應。

看見父親過得如此拮据,還給她拿了紅包,杜禾心裡過意不去。

臨別之前,她悄悄將那個紅包連同自已的一起塞進了杜燕山掛在衣架上的大衣衣兜裡。

杜燕山叮囑她和程以驍要好好過日子。

“你爸爸好疼你。”程以驍雖不對杜禾父母吵架離婚一事做任何評判,但杜燕山對女兒的愛,沉默如山,不可比擬。

“他向來最疼我,比疼我妹妹還要疼。因為我剛出生不久,就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所以他格外疼惜我。”

杜禾說著說著,眼眶就溼了:“他明明自已過得很不好,卻從來沒對我說過。”

沈春霞和杜筱的生活過得相對好一些。杜筱開了服裝工作室,現在經營得風生水起,沈春霞跟著她,日子還算舒坦。

杜筱年前已經把借款還給了杜禾。

沈春霞心眼很小,杜禾讀書的時候總是對杜禾很苛刻,如果做不到令她滿意,她便會大發雷霆。

杜燕山就是受不了她的脾性,才會天天吵架,導致離婚。

但現在沈春霞很滿意程以驍這個女婿。

做了一大桌子菜招待不說,拉著程以驍問東問西話家常,臉上的皺紋深深,藏都藏不住。

杜筱對杜禾說,好久沒見媽這麼開心了。

“姐,雖然我之前很討厭你,但是現在看到你要結婚,姐夫還這麼帥,對你這麼好,我真心替你高興。”

杜禾默著聲,朝她笑笑。

“婚禮什麼時候?到時候我要給你當伴娘的。”

“下個月。”

程以驍也給沈春霞和杜筱包了紅包,沈春霞推了幾回,堆著笑也一併接了。

吃完晚飯,他們開車回家。

車上,杜禾突然問了程以驍一個問題。

“程以驍,你覺得我爸爸媽媽怎麼樣?”

“很好相處,我對他們印象很好。”

杜禾字字句句都很平靜,她的臉映著車窗外的燈光,在明暗中變換。

“但我曾經很恨他們,每回他們鬧離婚,我都恨不得把他們送進派出所。”

“那時候我就在想,我以後,一定要嫁給一個很愛很愛我,我也很愛很愛他的男人。”

“程以驍,你知道嗎?”

他知道她話裡有話,不知作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