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算,咱倆也兩三年沒見了,你真是大變樣,之前那個囂張跋扈的校霸,現在成消防隊長了。”
露天的燒烤攤,廖志鵬一身商務打扮,呷著啤酒擼著串,笑的時候眼角堆著肥肉擠出來的褶子,“但有點沒變,還是那麼帥。”
宋霖咧唇一笑,“我也沒想到,你竟然會當上大老闆。”
“嗐!有什麼了不起的,生意難做,做的不好,照樣賠錢!”廖志鵬舉起啤酒瓶朝宋霖示意,“來!好哥們兒!炫一個!”
“炫不了,老了。”
不如當初年少意氣,當時一有傷心事就藏不住,就想來買醉,不醉不歸。現在心裡有事,不會想著喝酒,覺得時間會幫他抹平一切。
成年人擅長遺忘,若是忘不了,那也只是時間問題。
五年時間對宋霖來說,還不夠。
“誒,你知不知道,杜禾要結婚了。”
宋霖看了廖志鵬一眼,搖搖頭。
“我老婆有她微信,人家把婚紗照都曬出來了,還真別說,她物件長得一表人才,配得上她。”廖志鵬也是話癆一個,“是個醫生,醫生配老師,也挺好。”
“是挺好。”宋霖喝了口啤酒,冷掉的牛肉串嚼起來有些費牙。
廖志鵬故意這麼說,是為了看宋霖會不會有什麼反應。誰知他面無表情,一點異樣都看不出來。
“你不難過?”
“難過個屁。”宋霖灌完最後一口啤酒,起身,“走了,我還有事。”
“這幾天我都在汕城,有空就約啊兄弟!”
宋霖朝他擺擺手,雙手插回兜,挺直的寬厚背影看上去形單影隻。
“哎,忘不了,該忘早忘了!”廖志鵬搖搖頭,唉聲嘆氣地繼續喝酒。
他拿出手機,點開物件給他發的杜禾的婚紗照,照片上,杜禾一襲潔白婚紗,被男人摟著腰,笑意盈盈,卻不達眼底。
那時候,宋霖故意高考考砸,就為了陪杜禾讀完高三,那樣的愛情,廖志鵬羨慕得要死。
他一直以為兩人會從校服走到婚紗。
沒成想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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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霖還沒到家,就接到了二姨蘇慧的電話,說外婆不見了。
他心臟往上一提,“怎麼會不見,小區附近有沒有找找?”
“都找了,老年康復中心那裡也沒有,也不知道去了哪裡。阿霖你現在在哪?要不要先報警?”
“先彆著急,我去附近找找問問人,實在找不到我們報警。”
現在已經深夜十一點多,路上已經沒什麼行人,他逮住一個就問,有沒有看見一個穿花色棉襖,頭髮花白的老婆婆,他們都是搖頭。
杜禾今晚加班,照例加班到最晚離開。程以驍這兩天外出學習,沒在家裡,兩人在微信上互報平安。
鎖好幼兒園的大門出來,看見門邊坐著一位面熟的老奶奶。
直到老奶奶與她對視,她才認出,這是宋霖的外婆。
“外婆,你怎麼在這裡?”杜禾將老婦人扶起來,拍掉她頭髮上落滿的樹葉,十二月的冬夜,寒風刺骨,外婆縮在那裡坐了多久不得而知,杜禾疑惑此時此刻她為何在這裡,心疼她在這裡忍受寒冷。
“你是誰呀?”曾秀蓮笑嘻嘻的,冰冷的手攥住杜禾的手心,聲音透著蒼老,“生得好俊的姑娘,來我家裡做孫媳婦好不好?”
“外婆,你不認識我了嗎?”
“我外孫人很好,肯定會很疼你的。”曾秀蓮呵呵笑著,露出漏風的牙齒,“你快跟我回家,阿霖等不及要見你了。”
杜禾的手被曾秀蓮牽得很緊,像怕她半路逃走,老婦人佝僂著腰,步履蹣跚,杜禾另一隻手攙扶著她,走在寒冬的街道上。
曾秀蓮路上一直在講話,人越老話越多,且不著邊際。杜禾知道她已經患上老年痴呆的病症,心裡滋味難言。
送到家門口,杜禾看著敞開的大門和亮著燈的客廳,停下了腳步:“外婆,我先送你到這兒了,你以後不要亂跑,會讓家裡人擔心的。”
“我知道呀我知道呀!你在這裡等一等,我看看阿霖在幹嘛,我讓他出來見見你。”
但杜禾沒等,她害怕再次見面。
她已經是快要結婚的人了,沒有資格再跟他見面。就算見了面,也是陌生人。
“哎呀!媽!你去哪裡了?大半夜不睡覺亂跑,害我們大家都在找你!”蘇慧嗓子尖,一通埋怨。
鄧志剛對她擺擺手,讓她消停,扶過曾秀蓮,柔聲道:“媽,你現在回房間好好休息。”
“阿霖人呢?我要找阿霖!”
“他去外頭找你了,我現在給他打電話讓他回來。”鄧志剛見曾秀蓮情緒不太對,將人送進房間,“你先躺著休息,等下阿霖到了,我讓他進來看你。”
“好呀好呀,阿霖去哪兒了?這麼晚了還不回家,又跑哪裡去瞎混了?”
曾秀蓮好像忘記了什麼。
宋霖接到鄧志剛的電話趕回家,在巷口拐角看見杜禾。
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思考什麼。
有些意外在這個時間地點見到她,但更多的是心煩意亂,他不想再見到這個即將與別人結婚的女人,見到只會叫他更難捱。
他下意識地往後避,垂著眼盯著腳下一塊突起的地磚,直到再度抬頭,她已然離開。
心亂如麻。
他到家後,曾秀蓮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
“她本來好好在房間休息,誰知道偷跑出去了,阿慧起來上廁所看見大門開著,才知道人不見了。”鄧志剛嘆著氣,“以後家門要反鎖好,這樣太危險了。”
宋霖看著曾秀蓮安詳的睡顏,心裡無奈,低聲說:“等外婆明早醒來了,我跟她說說。”
“好啊阿霖,你說或許她能記得住,畢竟她最疼你。我們說她她都聽不進去。”鄧志剛鎖好大門,關了客廳的燈,“都去休息吧,虛驚一場。”
浴室裡水汽氤氳,蓮蓬頭下澆注的水柱沖洗著他。男人低著頭,閉上眼全是方才的那一幕。
如果他足夠有勇氣,或許能夠上前寒暄。
如果他足夠大方,或許能夠給她送上最誠摯的祝福。
但他不是。
他畏懼,他小氣,他嫉妒得發瘋。
昔日最纏綿的時刻,熱汗淋漓,他吻她唇畔,問她。
“如果有一天我做不了你男朋友了,怎麼辦?”
“很簡單呀。”她臉頰潮紅,眸光流轉瑩回,“做我老公不就好了?”
回憶多美好,如今就有多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