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能如期舉行的婚禮,悔婚的新娘,收回的結婚鑽戒,下班回到家後空蕩蕩的漆黑房間,程以驍遲遲不能適應。
儘管他早就知道杜禾心裡不會有他的位置,但他已經做好了一生的準備,並奢望有朝一日,杜禾會日久生情。
但所有的奢望,如今都已沒有了機會和資本。
這天同事聚餐,大家都默契地沒有問他婚禮的事情,當天作為伴郎的徐醫生,接到程以驍取消婚禮的通知,滿心遺憾。
親眼可見的是,程以驍的狀態一直不好,身形消瘦,終日鬱鬱寡歡,就算小護士遇到了多好笑的事情給他講,這個男人也只是配合地笑一下,眸底溢滿悲傷。
徐醫生最近也積極給他介紹優質的女人,奈何他沉迷於工作,照片一眼都看不下去。
“哎,我看見他那樣子,我就難受。”
吃完飯出來,大夥兒準備去KTV進行下一趴活動,程以驍推辭說有事先走,看著他離開,徐醫生嘆氣:“他能有什麼事?他就是沒心情。”
“程醫生會不會想不開呀?”小護士很擔心地望著那個高瘦背影,春日陽光下他穿著格子薄外套,風一吹,將他的身形勾勒得更加單薄。
“別操心些有的沒的,你要是擔心他,你嫁給他不就好了?”
話是一個平時總跟她開玩笑的男護士說的,這話一出,小護士臉都紅了,氣急敗壞地給對方來了一腦瓜。
程以驍確實有事。
他要開車回一趟深城,明天清明,剛好輪到他休假,他要回去祭拜祖先。
但他要先回住處簡單收拾行李。
小區門口停了一輛紅色消防車。
程以驍問保安發生了什麼事,保安也是一副看熱鬧的表情:“好像是小孩子爬窗頭被卡在欄杆上了,吊了蠻久才被發現,剛才打119了,現在應該救下來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程以驍看見了穿橙色消防服的宋霖。
他和另外幾個小夥子一同走出來,恰恰經過程以驍身邊。
堅毅沉穩的俊朗面孔,沒有經過幾年社會殘酷的拷打,不會有這樣的氣場和眼神。
程以驍心裡竟有些安慰。
他愛的杜禾,也沒有愛錯人。
“你好。”程以驍禮貌喊住,幾人同時望過來,宋霖在此時表情立馬有了些許微妙的變化。
“宋隊長,我有話想跟你說。”
宋霖朝馮曉宇他們揮揮手,讓他們先上車,眼睛重新落在面前這個衣著打扮講究精緻的男人身上。
“程醫生,新婚愉快。”宋霖的這句話出自骨子裡的禮貌,但其他什麼話,他也想不出來了。
“宋隊長,我跟她沒有結婚。”程以驍笑了笑,“如果沒有那場車禍的話,或許事情還有轉機。有點遺憾,但我支援小禾的選擇。”
宋霖垂下眼,沒有出聲。
“她一直很愛你,我替代不了你在她心裡的位置。所以……”
“所以最好的結果,就是祝福你們在一起。”
程以驍友好地拍拍宋霖的肩膀,彷彿在交付一個重要的任務:“你一定要讓小禾幸福,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
男人離開後,宋霖站在原地出了好久的神。
馮曉宇在車上喊他,他才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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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霖啊,你跟那個蕭小姐,最近聊得怎麼樣呀?”
剛從站裡回來,吃完飯沒一會兒,在和鄧志剛喝茶的功夫,蘇慧就拉著他問和之前那個相親物件的近況。
要是蘇慧不問,宋霖還真忘了這個人。
加了微信後一直沒有聊天,躺在好友列表裡安安靜靜的,不主動,不打擾,恰到好處的體貼。
宋霖回答得不鹹不淡:“沒聊。”
蘇慧又一通語重心長,“你好歹對自已的事情上點心呀!你今年都二十九了!你看你表哥,比你大一歲,生的糖糖都六歲了!”
男人撓了撓後腦勺,後背靠上沙發椅,拿了那個七階魔方在手裡擰轉,不答話。
七階魔方太難了,花了五年都解不開。
也怪他太笨。
蘇慧還在數落,末了給他下達了一個任務:“你明天不是放假嗎?那個蕭小姐你約人家見一下面。這麼好的姑娘我都是幫你求來的,你別不識好歹!”
“你要是今年年底完成結婚任務,明年生個娃,你外婆做夢都笑醒!”
隔日,宋霖被蘇慧趕出了家門。
“吃個飯看個電影,沒到十點不準回家!”
宋霖提前跟蕭卉約好了見面時間,到一家麵館等人。
這家麵館是蕭卉說要去吃的,宋霖倒是吃驚,麵館看上去平平無奇,裝修簡陋,像蕭卉這樣出國留學過的千金大小姐,怎麼會喜歡吃這種檔次的餐廳?
讀大學那會兒,他和杜禾週末有空就約著去下館子。那時候有一家湘菜館杜禾很喜歡,每個月都要抽兩天來吃一次。
怎麼又想起她了呢?距離上次跟程以驍的談話,已經過去兩個星期了。
他遲遲沒有行動。
不是他不敢,是他找不到由頭。
或許心底,還堵著一口氣。
蕭卉今天的打扮跟那天沒有什麼差別,異國風情很濃郁的裙子,臉上是明豔的妝容。吃麵的時候,微微俯低身子,深V的裙子領口,露出深深鎖骨和一片雪白面板。
“這家麵館我高中時候經常來吃,差不多有十年沒吃了,感覺還是記憶裡的味道。”
用餐途中,蕭卉話也不多,意興闌珊地跟宋霖交談。
她和杜禾,完全是兩種風格的女人。
宋霖卻想到十七歲的杜禾,素顏,學生氣,揹著書包,嘟著嘴巴說——
“宋霖!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幼稚!”
少年的他那時候突然就有一個想法。
這樣的嘴巴,會不會很好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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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禾出院後,從程以驍的房子裡搬了出來,在幼兒園附近找了間公寓。
她感謝與程以驍的這段感情,她得到的最多,且沒有遺憾。
程以驍只說祝福她,沒有任何抱怨。
巫雨今年年底也要跟她男朋友結婚了,最近老是找杜禾約時間,想一起去看婚紗。
“你也是女生,能給我一個參考,我自已拿不定主意,阿凡他也沒什麼審美。”
試了一下午,巫雨根據杜禾的建議選中了一款露肩抹胸的,到了飯點,兩人一起在天虹百貨吃了晚飯。
出來的時候下雨了,兩人都沒帶傘,站在門口眼巴巴地看著烏雲密佈的天空,嘩啦啦地往下傾倒雨水。
“下午還是大晴天,怎麼現在下雨啊,這天氣真是搞不懂。”巫雨聲聲抱怨著,“我給阿凡打電話,叫他順便給你帶把傘。”
門口站著等雨的人,大多都沒有等雨的耐心。有幾個學生披著外套就往雨夜裡衝,人群裡交談聲冗雜。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一股濃郁的玫瑰調香水氣味,杜禾看向這位身穿花裙的明豔美人,覺得似曾相識。
此時她在前頭打電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入杜禾耳裡。
“宋霖,我到門口了,你把車開過來吧。”
杜禾原本心底不確定,在聽見這個熟悉的名字後,驀然憶起那天在幼兒園門口,看見宋霖和紅裙女子並肩而行的情景。
而她朝思暮想的人,在雨幕中撐著一把黑傘,女人沒淋一滴雨,被他護在傘下。
車開走了。
杜禾喉間發堵,失神落魄地接過巫雨遞來的傘。
對啊,她忘了。
宋霖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他已經放下過去的一切了。
只有她還痴心妄想,以為還有複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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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停,淅淅瀝瀝的,車廂裡流淌著安靜舒緩的純音樂,宋霖盯著快速刮動的雨刷器出神。
“蕭小姐,我們就到此為止吧。”
剛才的畫面裡,蕭卉在暗色的背景裡,明眸皓齒,朝他笑了笑,點點頭,沒有問多餘的問題。
“好啊。”
玫瑰香水味在車廂裡久久沒有消弭,他開啟車窗,任由雨水潑溼。
其實宋霖也看出來了,蕭卉對這次約會並不上心,不排除她已經有心儀物件的可能。
也好。
二姨那邊隨便應付一下,反正這個不行,她還會繼續幫他物色新的姑娘。
有點心煩。
雨不見小,他煙癮上來了,打算去便利店買包煙。
晚上十點鐘,24小時的便利店沒什麼人光顧。店員撐著下巴對手機露出憨痴的姨母笑,見他拿了兩顆棒棒糖,掃了條碼,還心猿意馬地問他還需要什麼。
“拿包玉溪。”男人清冷一句,在這個靜謐雨夜裡顯得格外動聽,店員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抬頭看了一眼,被宋霖的外表蠱惑。
她的心理活動,清楚明白地顯現在臉上。
“先生,一共24塊。”聲音很甜,笑容燦爛。
眼睛黏在他臉上,快盯出個窟窿。
站在街燈下,宋霖夾著煙,煙霧下,想了很多事情。
就像有一根線頭,一扯,就能扯出很多回憶裡的畫面。
“你怎麼這麼笨呀!這道方程式都給你了,下一步你都不知道?”
女孩用筆敲了下他的頭,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
他伸手一撈,將她摟在懷裡,低頭找她嘴巴。
她一直躲,他就一直逗她,直到兩人都無心學習,躺倒在地板上,望著窗外晴朗無雲的藍天。
“宋霖,你這次不能再考砸了。”
他的手掌摸到她軟軟的肚皮。
“好,我答應你。”
該死,怎麼又想到她了。
阻止自已進一步想下去,他碾滅煙,扔進垃圾桶,準備上車時,接到一個電話。
是個公共電話的號碼。
“你好,哪位?”
話筒那端傳來嘈雜人聲,大概持續了一分鐘。
“誒!你好!這裡是桐花路13號的電話亭,有個女的暈倒了,我看到她手裡拿著電話沒掛,就跟你說一下,你是她家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