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的曾秀蓮好像已經把杜禾忘了。

宋霖進門來時看見她正專心地給一顆富貴桔修剪枝葉。

“阿霖啊,你過來看看,這裡是不是給蟲子蛀掉了,好大一個洞哩!”

桔樹早就在一個星期前宣告死亡,泥土結塊,枝葉枯皺,不復以往的蓬勃生機。

曾秀蓮好久都不曾想起這棵桔樹,現在的舉動讓宋霖有些疑惑。他走上前順著外婆的目光看去。

耳邊響起曾秀蓮輕輕的嘆息:“之前它還會結果子,那時候小禾來咱家,最喜歡我做的金桔醬,總要我教她做呢。

“她現在怎麼都不來了?你們吵架了?”

宋霖後背一凜,眸色暗了幾分,後才輕聲回答:“沒有吵架,是她太忙了。”

“那你記得喊她,有空就來家裡。”

他看了一眼還在認真剪葉子的曾秀蓮。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發現她比一個月前又蒼老了許多。

宋霖彷彿看到了她的生命,正在這些生活瑣碎裡,一點點流逝,直至有一天殘燭燃盡。

“趁我活著的時候,趕緊把小禾娶回家,給我生個曾孫子。這是外婆最後的願望,知道了嗎?”

宋霖沉默一陣,開口:“知道了。”

剛洗好澡出來的鄧糖糖跑到他跟前,張開白淨的小胖手,掌心裡,託著一枚山茶花耳環。

“阿霖叔叔,我在地上找到這個!媽媽說不是她的,讓我拿給你。”鄧糖糖像個小大人似的,說話一套一套:“爸爸說可能是小禾老師掉的,你拿著,記得還給她,對了,她現在是你女朋友嗎?你們會不會結婚?”

宋霖拈起耳環,神情淡漠數落鄧糖糖:“問的什麼怪問題?去玩你的過家家。”

鄧糖糖扁了嘴,不情願地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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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課,跑完八百米,體育老師說了解散自由活動,杜禾和好友陳晴敏坐在樹蔭下聊天,昨晚剛下完一場暴雨,現在地面還積了一些小水窪,飄著幾片葉子,蕩在湖面上的小舟一般。

陽光明晃晃的,照在遠處籃球場上奔跑的的少年身上,藍白相間的夏季校服,被瘦高板正的身體撐起,還蠻養眼好看。

他的腿好長,跑起來都比別人快,馳騁全場毫不費力。

陳晴敏在耳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她昨晚又熬夜追韓劇,看到凌晨三點才捨得睡覺。好友吐槽劇情狗血,看到一半被男主的騷操作氣到快失心瘋,杜禾目光卻盯著球場上那道身影,陳晴敏說了什麼都沒聽進去。

“對了,明天早讀是不是要英語聽寫?”

杜禾看痴了,沒有回答。

“小禾,你在看什麼?”陳晴敏順著她視線看過去,一群傻大個在打球,沒什麼看點,不懂杜禾為啥看得這麼痴迷。

直到她伸手在杜禾眼前晃了晃,杜禾才回過神來,“啊?什麼?”

陳晴敏瞪大了眼睛,煞有其事地警告,“你該不會在暗戀這場上的某位吧?你別想不開啊,談戀愛影響學習的!”

也不知道陳晴敏嗓門大被聽到了還是巧合,宋霖下場看到她們了,神色淡淡的,撈起兩瓶礦泉水,朝這邊走過來。

杜禾的心一下子就揪緊了。

“老天老天!他要幹嘛?他眼神好恐怖!”陳晴敏小聲在耳邊喊救命。

宋霖看見杜禾如臨大敵的緊張表情,覺得好笑。

他真的有那麼可怕嗎?

也沒靠太近,隔著兩米遠將一瓶礦泉水扔給了杜禾。

杜禾呆滯兩秒,投去疑惑的目光。

“喝點水,別中暑了。”他擰開瓶蓋喝水,喉結上下滾動,他臉頰上還掛著汗珠,看著她的眸子有一種被浸潤過的烏黑溼亮。

杜禾小聲說了謝謝。

“走了。”宋霖轉身,邊走邊將喝了一半的水瓶往空中拋擲,再穩穩接住。如此反覆,樂此不疲。

籃球場上沒人打球了,那些個男生都四處散開,宋霖融入人堆裡,靠在一面寫了校訓的圍牆上與他人談笑風生。

這瓶水冰凍過,往外冒冷氣。瓶身凝結水珠,潮溼順著手指縫隙往下滴落,她緊握著,很快就感覺到涼意從手心往四肢蔓延。

“老實交代!從實招來!”

“我跟他不熟。”杜禾嘆氣。

“不信,你們看起來就是一副很熟的樣子。”陳晴敏為自已的好朋友擔心,畢竟宋霖這個人,在好學生眼裡,就是一團垃圾渣滓。

“你怎麼認識他的啊,他人很混的,抽菸打架樣樣不落,公告欄都不知道上幾回了。”

杜禾眨眨眼睛,手指輕輕揩去瓶身凝成的一層寒霜,慢吞吞地說,“其實他也不壞。”

“你們沒偷偷談戀愛吧?”

“沒有沒有!”杜禾趕緊擺手,反應激烈,臉都通紅,“我們就只是朋友。”

“你就不怕他影響你?”

起風了,蟬鳴和樹葉在合奏,杜禾垂著眼,上牙輕輕地磨著唇肉,很堅定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他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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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禾,這次向市裡報三好學生的名額只有一個,你讓給唐薇吧,唐薇這學期進步大,各種表現都很好,你拿過很多次了,這次老師就報唐薇上去了。”

杜禾點點頭,放下手裡的那捧練習冊,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

女生廁所裡,杜禾在洗手池前洗手,聽見一個熟悉的女生聲音,在女廁門口與另外一個女生聊天。

“薇薇,你說這次市三好學生一定是你,你怎麼這麼有把握?”

唐薇毫不謙虛地說:“我爸爸給學校捐了款,老師肯定重視我。而且我的努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唐薇隨後壓低了聲音,“你不知道嗎?杜禾最近跟一個壞學生走得很近,李老師都知道了,所以這次名額就沒給她。”

“你說的壞學生是誰啊?”

“宋霖啊,校內校外都出了名的,人長得是很帥沒錯,但是跟他這種人做朋友,會把自已的名聲搞壞的。”

她們走遠了,廁所淅淅瀝瀝的流水聲裡,杜禾覺得臉上冷熱一陣。

樓梯拐角,撞了個人。

“喲,這麼急,趕著投胎啊?”

宋霖原本雙手插兜上樓,見杜禾急衝衝地撞上來,忙抽手虛虛地護在她肩膀周圍,手指堪堪在上面擦過。

杜禾看都沒看他,說了句冷冰冰的對不起,快步下了樓梯。

看過她不開心,沒見過這麼不開心。

廖志鵬嚼著辣條從後面上來,宋霖轉身拍了下他肩膀,飛速下樓:“書包幫我拿一下。”

“阿霖,晚上網咖還去不?”

人不知道有沒有聽到,反正已經跑沒影了。

杜禾的步伐邁的很快,穿過放學的人群,穿過喧嚷的街道,汽車的鳴笛聲刺耳又難聽,她眼前漸漸模糊,什麼都看不清楚。

直到一記車胎摩擦地面的聲響,撞到她的中年大叔的罵聲不絕,罵她沒長眼,罵她趕著去死。

杜禾站在原地,膝蓋有撞擊後的刺痛感。

她彎下腰去,想掀高褲腳看看有沒有破皮流血,地面上的影子就多了一道。

少年清冽的嗓音自頭頂傳來,明明可以講道理幫她出氣,但聽起來更像是在罵人。

“這位大叔,勸您給您兒孫積德,這麼罵一個小姑娘您好意思嗎?您就不怕祖墳被人挖?”

“被誰挖?鬼才去挖!”大叔凶神惡煞滿臉橫肉,因為矮了宋霖一大截,所以他想著在氣勢上絕對不能輸給一個小毛孩。

論講歪理,宋霖說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那你現在把我撞死,我變成鬼去挖你祖墳,您說好不好呀?”少年嘴角噙笑,譏誚語氣和一通不著邊的話把這位大叔搞得下不來臺。

“小小年紀病得不輕,有病去看病!”

“我看大叔您更要小心點,別火氣上腦來個腦梗心梗什麼的,那就真得去陪您祖宗咯!”

大叔講不過宋霖,只能自認倒黴,上了腳踏車準備溜之大吉,被宋霖一把拽下來。

杜禾全程都在旁邊傻傻看著,宋霖伶牙俐齒一頓反擊實在把她看懵了。

“您忘了?您還沒給她道歉呢!”宋霖搡著人,往杜禾面前推,“撞了人想走,您也太不會做人了吧?”

大叔被宋霖反剪著雙臂,掙扎著大吼道:“我幹嘛給她道歉?她自已沒長眼睛撞上來的!”

此時這場騷動已經引來了很多路人圍觀,議論聲裡,杜禾漲紅了臉,很想逃離這個是非之地,輕輕地叫了一聲宋霖:“不用了,走吧。”

“道歉。”宋霖冷了聲音。

見人不動,他又提高了音量,“道,歉!”

“我不給她道歉!憑什麼讓我……”

撲通一聲,大叔被宋霖踹了一記膝蓋窩,直直對著杜禾跪了下去。

“我讓你給她道歉!”

大叔被嚇住了,顫抖著聲音,瞄了幾眼杜禾隱忍的表情,壓著嗓子說了句“對不起”。

杜禾在那一刻深深覺得,她跟宋霖,永遠都不會是一個世界的人。

夕陽落在山的那一邊,晚霞絲絲縷縷,給天空穿上美麗的霓裳。杜禾沉默地邁著腳步,宋霖斟酌字句跟在後頭。

見杜禾快進樓門,宋霖快步上前攔住她,眼神裡滿是小心翼翼的誠懇的詢問:“你為什麼不開心?”

她看著宋霖領口紐扣漏出的一根棉線,一字一頓地告訴他,“宋霖,我們不能做朋友的,你以後見到我,當做陌生人就可以了。”

“我問的是,你為什麼不開心?”

“不關你的事。”杜禾甩下臉色,錯開他上樓。

她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