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門口傳來曾秀蓮開心的笑聲:“阿霖啊,我找到小禾啦!你快來接她!”

客廳裡的三人皆是一愣。

宋霖停住解魔方的動作,起身往屋外看。

語文老師不曾教過,再度見到一個時常夢起,心裡記掛的對方,要說什麼話。

說什麼都彆扭可笑。

她白衣藍裙,捲髮披肩,雙頰通紅,挎著一個米色帆布包,劉海溼成一小簇。

坦直目光裡隱約透著一股畏怯,半啟了唇,卻沒吐出一句話。

宋霖跨出客廳,上前去扶曾秀蓮。

沒有招呼,只當她陌路。

“阿霖見到小禾可開心了,你看他開心的得都不知道怎麼講話!”曾秀蓮咧嘴笑得開懷,拉起兩人的手搭在一處,“快,阿霖帶小禾進去房間,你不是有作業要問她嗎?”

男人溫熱乾燥的手心粗糙生繭,大到足可包住她的。

杜禾可以感覺到他的抗拒。

他的表情和眼神,都寫著極度不歡迎。

杜禾斂眉笑得蒼白:“外婆,他已經不需要我講作業了。我們早就……”

宋霖剛要出言制止,只聽身後響起二姨蘇慧尖嗓子說出的刻薄話。

“媽!別把外人盡往家裡帶!你都不知道她肚裡藏了什麼壞水!”

杜禾在蘇慧心裡是頂壞了的,當年大學時候宋霖千般對她好,這姑娘轉眼翻臉不認賬,胡說一通子虛烏有的話,她家裡人也鬧,害宋霖被掛通告退學。

誰知小子傻,不長記性,一顆心全掏出去給她,自甘為她斷送前途。

“阿霖要不是因為她,現在就不會幹苦活累活……”

“別說了!”宋霖高聲斷喝,抽回手握成拳,指節泛白,眼睛沒看對面人,語氣冰冷,“外婆我帶進去,你可以回去了。”

補充的一句“謝謝”,疏離生硬,意思表明得清清楚楚。

一記無形巴掌,杜禾臉上火辣。

曾秀蓮卻死活鬧著,拉著杜禾往屋裡走。

“你們別想趕走小禾,她是我孫媳婦,要住在這裡的!”

杜禾看情勢不對,輕聲勸曾秀蓮:“外婆,我晚上還有事情,不能住在這裡,我明天再來找你好嗎?”

老婦此時竟像個三歲小孩,鬧著哭著不肯鬆手。

怕老人情緒太激動傷著身體,屋裡的鄧志剛看不過眼,揚聲道:“客氣什麼?都進來!這鬧成什麼樣子了!”

也順帶著說了蘇慧一嘴:“小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醫生都說了媽不能受刺激,你還說那話!”

蘇慧扁了嘴,嘟囔著進屋裡去了。

依了外婆的意,杜禾脫鞋進了客廳。

宋霖見她穿了白襪,皺眉冷聲道:“地板灰多,穿拖鞋。”

杜禾乖順聽話,看到鞋架裡一雙粉色小熊的舊拖鞋,怔了一下。

最後穿的那一次,是爸媽一大早吵架她跑到宋霖家裡。

七點鐘,外婆還在睡覺,他們在沙發上接吻纏綿,從浴室,到床上。

小熊拖鞋被踢往晦暗角落,呆呆看著一室旖旎。

為什麼還留著?落了灰也不穿。

杜禾收回思緒,撿了一雙紅色的海綿拖鞋穿上。

曾秀蓮挨著杜禾坐,拉她手說了好多窩心話 ,說著說著淚溼眼眶:“小禾啊,以後你就住在這裡好不好,外婆喜歡你,想你做我孫媳婦,給我生個白胖胖的曾孫。”

話太直,杜禾羞窘,半天沒應話。

沙發對面坐著的男人面色冷硬,剛沒仔細看,原來他身上穿的是綠色迷彩衫。

“阿霖現在是消防員,救火救人很厲害的!”

杜禾低聲應話:“嗯,很厲害。”

日頭西斜,一束夕暉爬過窗格子,將屋子籠成四面一方的昏黃。

玩了幾輪翻花繩,再加上剛才鬧了一陣,曾秀蓮覺得睏倦,讓杜禾送她回房間休息。

她現在可黏杜禾。

躺下時曾秀蓮迷迷糊糊叮囑她,叫她不能偷偷溜走,不然醒來見不到杜禾,她會生氣的。

杜禾點頭應許,為她蓋好薄被,輕輕掩上門。

客廳無人,廚房傳來炒菜的滋拉響。老舊屋子變了格局,牆面翻了幾層新。

杜禾憑藉記憶走到角落一面牆邊,舊時用筆頭刻的一串歪扭字母居然還在,宋霖還曾問她刻的是什麼生命密碼。

那時她彎了笑眼看他,故意裝神秘。

能是什麼難解的密碼,只不過是心血來潮,取了各自的名字縮寫,表一段隱晦的愛意罷了。

指腹細細撫過每一處凹陷,一筆一劃用力刻下時的柔情蜜意,十年光陰將之融為一潭死水。

杜禾從沙發裡拿起包,無意帶落一個熟悉的未解魔方。

顏色錯落的方塊褪了色,上面有被人摩挲過千百遍的痕跡。

杜禾認出了,心尖泛起刺痛。

不大要緊,但確實會讓人喘不過氣。

她買來送他,知道以此人智商一夜之內不能解,故意刁難:“你要是能明天覆原出來給我,我就幫你打一個月的水。”

在她意料外的,第二天宋霖沒來上學。

解到半夜十二點實在頭大,情急之下他隻身一人跑去網咖上網找教程,邊看邊解。

復原了一面,被往日仇人壓倒在電腦桌上。

杜禾去他家,見到鼻青臉腫還吊了一隻胳膊的宋霖,紅了眼睛罵他笨。

“我頭一次這麼認真,還因為這個掛彩了,你確實應該感動,來,哭大點聲。”

她捶他肩膀,手被他抓握住,整個人被帶進他懷裡。

宋霖單手虛摟著她腰,笑得像只吃了油的耗子。

之後的一個月,她每天幫他打一壺熱水,準時準點悄悄放在他桌上,從沒斷過。

那個魔方她也不知道他解出來沒有,但自已的心,確確實實被他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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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半蹲著在喂一隻土狗,夕暉半攏著他寬厚脊背,健壯臂膀被染成金黃色,肌肉線條和筋絡清晰可見。

杜禾一時不知該不該走。

宋霖及時回覆了她的顧慮:“外婆一時半會兒還不會醒,有事就先走吧。”

餘光裡,淡藍色裙襬輕蕩了下,恰恰能看見杜禾的細白腳腕。

扔下手裡半塊肉糜,宋霖起身走回屋內,語氣生疏客氣得過分:“不好意思,添麻煩了。”

擦肩而過時掠起的微薄氣流攜來他身上的氣味,一股汗水蒸發後伴著皂莢香的味道,與數年前賴在他肩窩處聞見的不太一樣了。

原來氣味也會隨年歲而成熟變化。

一如多年未見,他眉間的張揚稚氣被低調沉穩替代。

狗子搖著尾巴尾隨她至門口,被宋霖大聲喝回。

杜禾鬆開攥得汗溼的掌心,巷裡晚風染了專屬於暮色裡的人家煙火氣,段段回憶吹上心頭。

巷口的龍眼樹下掉了顆顆圓潤,枝頭果實累累。十九歲那年杜禾仰酸了頭,看樹上的宋霖給她摘了滿懷一捧的綠葉黃果。

汗水和著土灰髒了臉,她笑嘻嘻吃著,拿紙巾給他擦。

“甜不甜?”

杜禾點頭,剝了一顆塞他嘴裡。

倆小孩在樹下吃得歡暢,直至夜裡躲在被窩裡給對方打電話,唇齒間還殘存縷縷甜澀。

“讓讓!擋著路了!”車鈴聲起,扯破暖而厚重的回憶,杜禾回過神來,才發現手裡握著的手機已經響鈴了許久。

程以驍問她,話裡隱約焦急:“在哪?需要我去接你嗎?我剛從醫院下班。”

原來已經六點了。

杜禾沒有拒絕,從這裡到約定地點坐地鐵需要個把鐘頭。

一輪圓月淡若透明,躲在一戶人家院落枝頭間瞧她,晚風微熱,長髮披散的頸間出了黏膩汗意。

巷口還是那家熟悉的音像店,播放最近正火的新潮歌曲。

等她推開玻璃門走進來,才恍然它已不是當初那般樣子。

先前滿室復古綠漆被簡約大方的黑白替代,陳設裝潢大不相同。那個脖子掛著頭戴式耳機一天到晚瘋狂打三國殺的孤僻單身老男人不知現在找了什麼著落,櫃檯那裡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年輕女孩子。

一袋膨化零食,一部青春狗血劇,嘴裡咯吱咯吱嚼個不停。

記憶中那一天黃昏的晚霞顏色像極了此刻,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窗外是一個被暮色浸染的世界,錄音機裡的陳奕迅在唱一段美好的青春愛情。

確實美好,親密無間。

半個鍾後,程以驍的車停在音像店門口。

音響裡是一首輕緩的抒情歌曲,陳奕迅的低沉聲線有一種無限遺憾的調調。

躁悶的晚風攜來路邊野生玉蘭的清幽香氣。

杜禾抱膝團坐在眾人踩踏過的水泥臺階,偏頭枕在膝蓋上,沉寂無聲,如一尊沒有思想的冰冷雕塑。

程以驍彎身蹲下,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子勉強而侷促。杜禾臉上有未乾的淚痕,反著路燈的光。

一雙眼迷失焦點般望著永珍虛空。他闃然想起不久前的某一個深夜,從夢中溫存轉醒,懷裡不見了杜禾。

陽臺上她手握一瓶白蘭地,扯下放在一旁的耳機音量值拉滿,裡頭放著Eason的《十面埋伏》。

回過頭來時,眼神也如此時般空洞。

他抽走酒瓶,也抽走了布偶的線。身子癱軟的她被抱住,耳邊一聲細軟的哈欠。

“程以驍,我終於要睡覺了。”她仰著頭半眯著眼,淚水裝飾品般蓄積在眼底,好像不出於深夜情緒,而是一種生理反應。

“總算把討人厭的傢伙趕走了,你也不許吵我啊!”閉眼時淚水滑落,程以驍抬指,是冷的。

回神來,杜禾已經坐在副駕駛,往她那邊傾斜的髮絲蓋住她臉,均勻的呼吸向他宣告,她已經睡著了。

俯身過去替杜禾扣好安全帶,泛紅眼角有淚水殘餘。安靜睡著時,她微皺眉間還似有一道哀怨不得紓解。

“他真有那麼好嗎?”

回答程以驍的是後方一聲不悅的車笛短鳴。

那輛銀色奧迪漸漸隱於夜色,一支芙蓉王燃至將盡,燙了手,一口未吸。

迴圈播放了半個鐘頭的《十面埋伏》,在女人上車後就切回了時下流行的電子音樂。

他無聲靠在巷口那棵龍眼樹下,點了煙,看著女人蜷縮成團的背影,跟著聽了半小時。

倒垃圾的鄰居何婆婆路過,夜色下老花眼睛看不分明,那個站在樹下一副被情所困的落魄男人,怎麼看怎麼像隔壁院子曾姐的外孫子阿霖。

抬起的手被一旁的大女兒牽住:“咱走快點!廣場舞要開始了!”

何婆婆沒來得及認清男人面目,被女兒拉著朝垃圾投放點走。

何婆婆的大女兒萍姑見過宋霖幾面,傍晚她在家門口繡鞋墊,一個漂亮姑娘從他家裡走出來,失魂落魄的,轉角處險些被車子撞到。

沒隔多久,宋霖也出來了,神色凝重,與姑娘隔著十米開外,跟在後頭。

從沒見阿霖家來過年輕女孩兒,萍姑疑惑,“這阿霖,搞個女朋友這麼小心的?怕別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