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緊張。”

吃完飯,他們走在這條街道上。

他拋著籃球,漫不經心地對杜禾說,“我雖然也蠻壞的吧,但我對女生還是挺客氣的。”

真會自誇。

路燈點亮了夜,像浮珠在夜色裡閃爍。一前一後的影子拉長了,緩慢在地面挪動。一到了晚上,這條街就變得格外熱鬧,車水馬龍,喧騰鼎沸,小吃攤擺滿整條街道,音像店放起時興音樂,連晚風都變得格外熱情纏綿。

杜禾沉默不語。

“你好像看起來不開心。”宋霖停了腳步,等她走近,“每次見到你,你的臉上都寫著不開心三個字。”

連他都看出來自已不開心,那爸爸媽媽為什麼就看不出來呢?

“做人開心一點嘛,開心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還不如讓自已過得盡興點。”

杜禾終於開口了,語氣輕緩,能聽出一絲頂撞:“你以為開心是件很簡單的事情?”

她緊皺著眉頭,彷彿心事鬱結:“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樣沒心沒肺。”

少年眸色黯淡了一瞬,隨後又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對呀,我就是沒心沒肺呀,你不覺得這樣活著更輕鬆嗎?”

他跑進便利店,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兩隻粉紅色包裝的棒棒糖。

“這個桃子口味好吃,你嚐嚐。”他遞過來,糖紙在街燈下折射閃爍,杜禾看到了他修剪齊整的指甲,圓潤乾淨,透著血色的粉。“吃顆糖就開心了,起碼我是這樣。”

杜禾沒有吃,將糖攥進掌心。

“你家在哪啊?我送你一程。”

他怎麼這麼好心?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宋霖好笑地看著杜禾警惕眼神,嘴裡的糖來回颳著牙齒,發出細微的聲響:“瞧你那副德性,送女生回家不是應該的嗎?”

“你不用送我了,我現在不回家。”杜禾朝他擺擺手,“謝謝你的好意,再見。”

走出幾米遠,突然聽見宋霖在身後喊道:“喂!那我們現在算是朋友了嗎?”

杜禾腳步頓了頓,但她沒有回頭。

-

轉眼,七月也快過完了。

小區裡的榕樹蔥蘢茂盛,草坪上的格桑花紫色粉色開得極美。

杜禾撐傘走出了小區門口。

7月27號這天是程以驍生日,晚餐訂在一家法國餐廳,時間是晚上七點。

下午她要去參加第二場的志願活動,結束後剛好能打個車到餐廳所在地點。

程以驍繞一個小時車程要來載她的提議被杜禾拒絕:“你不用提前下班,我結束後剛好能趕上。”

程以驍沒說什麼,應了聲好。

與上次相比,隊伍裡多了找她聊天的人。

大部分都是讀大學的男孩子,青澀,拉群結伴地走在她旁邊,強扯自以為有趣的話題,喊她美麗的杜老師。

杜禾還是那頂白色鴨舌帽,帽簷低低地蓋過劉海,露出一雙烏黑的杏眸,微微收著眼瞼。

她對這些話題沒有太大興趣,淡淡應著。

看她又擺出這副冷淡態度,男孩子面上熱情掛不住,打著哈哈到前頭去了。

比之高冷,“小太陽”譚若而更招他們喜歡,她更像一面有活力的湖水,投下石子會有生動反應。

“小太陽,今兒阿甘來不來?”

譚若而給說話的男生翻了個白眼:“誰管他來不來?我又不是他誰!”

男生來了興致,笑著打趣她:“你不是巴不得能成他誰嗎?他來了你豈不是能高興地原地起飛?”

譚若而瞪圓眼睛揚手要打,男生嘻嘻哈哈躲開,嘴裡不肯罷休道:“害羞了害羞了!看吧看吧!”

他們話中提及的“阿甘”,給杜禾的印象少得模糊。

頭像是黑夜裡白濛濛的半塊銀月。

神秘,不可捉摸,一如他發過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條文字停在今年5月12日。

剛好是她與宋霖在火災現場久別重逢的第二天。

“如難複合便儘早放開凡事看開。”

這句話熟悉到就在腦裡某個角落裡躁動,卻偏偏想不起關乎它的一絲一毫。

譚若而說:“這家康復中心,收容了上百個患了老年痴呆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

“他們多數被兒女嫌棄送到這裡,由護工照料生活,平日裡下下棋跳跳舞聊聊天,也挺充實的。”

彼此聊完下一秒就不認識對方了,再繼續認識繼續聊天。

迴圈往復。

棋桌上有兩老人在下象棋,表情認真,互相咬牙較勁。

一個說:“誒!你這老傢伙!不能悔棋!”

一個說:“你這一步怎麼走的!馬能吃炮嗎?”

一旁的杜禾看他們著實可愛,偷偷拿起手機要拍。

突然斜刺裡伸出一隻枯瘦的老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白髮蒼蒼的老婦定定地看著她喃喃。

“你,你不是小禾嗎?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哩!”

杜禾第一次看到宋霖外婆,是高一上學期宋霖被叫家長的那天。

她被羅紅菊喊去辦公室,正好撞見宋霖被十八班的班主任林永輝指著鼻子痛斥,旁邊坐的就是紅了眼眶不住抹淚的宋霖外婆。

那天宋霖穿件黑T,上邊印著個咧著大嘴雙眼空洞的骷髏頭。雙手插兜鬆垮地站著。臉上全然是不正經無所謂的表情。

被提及父母已故,他說的一句大不敬的話讓杜禾記了很久。

“他們死了關我什麼事?”

外婆哭得捶胸頓足,少年卻事不關已一般,嘴邊扯出一勾譏誚的弧度。

那一刻杜禾就在想,她無論如何,都不要和眼前的這個不講孝義的人扯上關係。

再後來,她第一次去了他家,見到了帶著老花鏡對著燈光穿了半天針的宋霖外婆。

杜禾幫她穿線,坐在旁邊看她縫宋霖掉了的夏季校服領釦。

“阿霖其實心熱,就是說話粗魯了些,小禾你也多教教他。他爸媽早早不要他了,現在長大了我也管不了他。”

外婆笑臉親切,叫杜禾心軟。

“阿霖,就交給你啦。”

彼時的外婆和此刻頭髮花白滿臉枯皺的老婦人漸漸重合,杜禾呆住。

心裡的疑惑因曾秀蓮接下來的幼稚的言語隨之揭開。

曾秀蓮手勁居然挺大,拉著杜禾在一處長椅上坐下,目含期待地問:“小禾,你怎麼一直沒來找外婆?外婆可想你,盼著你能教我翻花繩。”

她手伸進衣兜,神色忽然變得緊張:“哎呀!我的花繩呢?我的花繩呢?怎麼不見了呀?”

曾秀蓮竟委屈地哭了起來:“花繩不見了,小禾教不了我啦!嗚嗚嗚……”

旁人紛紛朝這處看,杜禾也有些窘迫,從包裡拿出紙巾給老婦擦淚:“外婆你別哭,我下次來再給你帶一條。”

曾秀蓮哭得委實傷心:“你騙我,你上次也說要來,我和阿霖等了好久你都沒來,你肯定不要我們了!”

被這麼頑固無理的老奶奶纏住,大家都有些同情杜禾,都圍上來勸曾秀蓮。

就連譚若而也蹲下來,試圖安撫曾秀蓮的激動情緒,卻被曾秀蓮趕走。

“你們都走開!不要打攪我和小禾說話。”

杜禾拍撫她後背,柔聲說:“誰說我不去呢?我等下就要去呀。”

“那我們現在就去!”

眼看杜禾人要被拉走了,他們想勸止,杜禾卻回身擺了擺手。

她的淡藍色裙襬搖曳在風裡,很快就消失在門口。

一個男生對看得出神的譚若而說:“看來杜老師和這位奶奶認識啊,而且還認識了好久的樣子。”

譚若而在心裡說,何止是這位奶奶,她認識自已喜歡的男人也認識了好久。

二姨蘇慧告訴他,外婆又到康復中心找樂子去了。

“人老了閒著就坐不住,也好,裡邊老人多,指不定能多交幾個朋友,跳跳廣場舞。”

二姨丈鄧志剛託了一杯新沏的茶放到宋霖面前,笑著調侃他:“阿霖你也該交個女朋友了,你看糖糖以前多黏你,現在巴不得你能給她找個漂亮嬸嬸。”

宋霖無奈,手裡是一塊被人打亂怎麼也復原不了的七階魔方。

“緣分的事,誰也說不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