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然本就是力竭昏倒,醒來後遲遲未進食,還懷著滿腹愁緒,剛下救護車眼前就烏雲密佈、金星直冒。

他們不得不任由李清塵被推入搶救室,林安然則被釋松攙扶進了急診室。

林安然再度徐徐恢復意識時,掛在牆上的時鐘的指標已悄無聲息地走了兩圈。

急診科床位緊張,即使是像林安然一樣暈倒在醫院門口的患者,也只能慘兮兮地分到一個勉強容身的座位。

她懵懵地把臉頰貼在牆上,試圖用冰冷的牆壁讓思緒變得清明一些。

李清塵在搶救,不知結束了沒有,情況穩不穩定。

釋松在她即將甦醒之際,似乎說要去看看小道士的情況,還順手在她的腿上放了一份留有餘溫的水晶蝦餃外賣。

所以現在只有她一個人,左手打著點滴,藥瓶中的葡萄糖水正在緩慢地輸入她的身體。

林安然低頭看遍佈針孔的紅腫手背,心想在三亞遇到的也是實習護士。

她的血管很細,即使是專業的醫護人員遇到她,也常有失手扎錯針的。

從小到大每次生病,若是需要打點滴,必定會被醫院的護士狠狠拍打手背,折騰個半天才能扎進血管。

說起來,這件事還曾被她當作是人生大事,鄭重地寫在了那年霜降寄給李清塵的信中。

只可惜,沒有迴音,從來沒有。人是會失落的,心是會受傷的。

長久得不到期待的回應,自信如林安然也會忍不住開始懷疑自我。

雖然她仍是堅持著每年給他寫信,但漸漸寫得簡略、敷衍,許多心事藏在心裡不說不寫。

上了大學後,更是直接斷了這一堅持十幾年的聯絡。

去年霜降,距離泉州歷險並不算遠,她竟完完全全忘了寫信這回事。

而後驟然記起,時間都臨近春節了,數次提筆最終作罷。

所謂的錯過,往往是在不經意間發生的。

越扯越遠了,林安然著急地晃晃腦袋,趕走冒出來的古怪感傷。

“吃飯吃飯,”林安然自言自語道,“吃飽喝足了才有力氣。”

她說不出有力氣之後該做什麼,反正眼下填飽肚子才是要緊事。

林安然舉筷,風捲殘雲般地消滅了整整一盒水晶蝦餃,吃完後還意猶未盡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

吃飽後力氣是恢復了,但喉嚨和口腔卻幹得要冒出煙了。

吊瓶中的葡萄糖水快要見底,林安然左右尋找都不見一個得空的護士,便學著她們的樣子拔出了針頭。

她自動販售機買完水解了渴,無意識地晃盪到了住院部,一層一層地走過。

在沒有詢問任何人的情況下,她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一間病房前,轉動把手開啟了房門。

病房裡光線十分昏暗,靠窗的病床上安靜地躺著一位剛經過搶救的病人。

他微偏著頭,一襲長髮鋪散在潔白的枕上,窗簾縫隙透進斑駁陽光劃過他挺拔如峰的鼻樑。

“李清塵,”林安然低語喃喃,“這次換我找到你了。”

她坐在病床旁,為李清塵掖好被角,有許多話只能在他安然沉睡時才有機會說出口。

林安然自責地道歉:“此前是我連累了你,讓你無法安心修行;如今又是我害了你,讓你受了這麼重的傷。如果可以選擇,我不想再繼續收集遺留的龍身。像現在這樣活下去,我就知足了。”

李清塵露在外的手指輕微抽動了一下,林安然握住他的手,塞回到被子裡。

她打起精神:“關於龍骨埋藏在南海海底的這件事,我又構思出了一個故事呢。讓我說給你聽吧,沒有回應就當是預設啦。”

“一年前入南山寺財神殿與龍五爺夜談時,他提起過龍神隕落後,他的身體被拆分為八個部分,分別封印在他生前留下痕跡的八方之地。龍骨被封印在南海流沙之下,說明龍神生前曾到過此處。所謂的‘留下痕跡’,未必是指龍神在此發生過什麼大事,也可以是給他留下過深刻印象。因此,我認為龍神在南海的故事是這樣的——”

南海深處,有滿載貨物的沉船,有細膩如雪的流沙。

每當海水湧動,拂過沉船上的瓷器,便會迴響起“丁零當啷”的清脆樂聲,一如宮廷宴會上鐘鼓齊鳴的樂曲。

若是有風從天地間穿越,於洋底捲起流沙,簌簌流動的沉沙摩挲過人的耳膜。

點點滴滴的聲響,組成一曲人間未聞的樂章。

聽聞族人兼故友“天龍護法”的故事,龍神興之所至前來拜訪。

龍五爺被俗世香火所累,無暇與龍神共話,違背本意冷落了他。

龍神是有大智慧、大慈悲的神仙,既能體諒好友的不易,也為信眾對他的尊崇而動容。

若沒有了龍五爺這樣為百姓勞碌的神仙,又如何會有他這樣偷得浮生半日閒的神仙?

龍神有上天入海的神通能力,也許當時他某次獨自外出,偶然地發現了這塊清淨之地。

適逢閒暇時光,便日日盤臥於此,享受寂靜中悠然的海音。

附近的海洋生物與海中精怪,感知到龍神的降臨,紛紛避開以免打擾他。

龍骨被囚於隕鐵牢籠後,它們估計還是遵循了他生前的習慣,遠離流沙地。

如此想來,龍神應該是個閒散的性子,不是在閩越深山的寒潭裡修煉,就是在南海僻處的流沙中聽音。

他行過千山萬水,走遍人海茫茫。來去自由,無所限制,真是逍遙自在,實在惹人欽羨。

林安然的故事越說越慢,聲音越講越低。最後的感慨彷彿夢囈,她已伏在李清塵的病床沿睡著了。

林安然將右手枕在臉下,佈滿針孔的左手緊抓不放他的被角,拔針時帶出的血液滲出染紅了紗布。

破碎的陽光被月色所取代,陷入昏迷一整日的李清塵,緩緩睜開雙眼。

他本能地轉動脖頸,視線飛快地掠過病房,直到看見林安然的睡顏,才停止了找尋。

李清塵艱難地抬起正在輸液的手,溫柔地撫摸了她柔順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