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透過石頭縫隙,灌了進來,兩個人都凍的瑟瑟發抖,不由自主的相互靠近,在彼此的身上尋找一絲絲溫暖。
“你一直在這附近做乞丐嗎?”黑暗中,彭奴握住了宋福金冰冷的小手。
“嗯,我就是在這附近和父母走失的,我害怕他們回來找我,所以不敢遠離!”宋福金低聲的說道,“不過,我的爹孃是不是已經把我忘了呢?”
“不會的,你的爹孃一定會回來找你的!”彭奴安慰她道。“也許是因為當地有戰亂,他們回不來了!”
“也沒有關係,只要他們一切都好!”宋福金輕聲說道,“見不見面也沒有關係!若真是有戰亂,我不想讓他們冒著危險回來見我。”
“宋福金,你受苦了!”
外套太小,太薄了,彭奴將外套悄悄的整個蓋在了宋福金身上,憐惜的說道。自已的半個身子都露在了外面。
宋福金和他不一樣,他從小就家境貧寒,所以在外面行乞吃苦就是家常便飯,而宋福金,卻曾經是個大小姐,過著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日子,她一個小姑娘,竟然淪落到行乞的地步。
“我沒有很慘!有些人一出生便父母雙亡,有些人很小就在外面流浪,而我還曾經有過很溫暖的家,我已經很知足了,而且我也沒被餓死,行乞的時候,有些好心人還會給我東西吃。”
“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你難道不抱怨上天的不公嗎?”彭奴驚訝地問道。
“不會啊,我娘從小就告訴我,不要去想那些不快樂的事情,而是學會找到那些快樂的事情!你瞧,我不是遇到你了嗎?小哥哥,你叫什麼名字呢?”
彭奴想了想,自已已經被徐溫趕出了家,自然不能再叫徐知誥了,他告訴宋福金:“我叫彭奴!”
“噢!”宋福金低聲的喚了一聲,“彭奴哥哥!你又是為什麼來到這裡呢?你和家人吵架了嗎?”她的聲音很軟糯,也帶些稚氣。
彭奴心裡一暖,似乎忘記了身上的涼意,他將自已的經歷粗略的告訴了宋福金,只是隱去了人名和地名。
“你的養父母對你很好啊!他們是因為你年齡小,怕你有危險,才不讓你去參軍的,你不應該頂撞他們。”
宋福金低聲的勸道,“做兒女的,怎麼能和父母置氣呢?你埋怨他們不曾將你當作親生兒子,難道你把他們當做親生父母了嗎?若是親生父母,你真的可以做到不管不顧,離家出走嗎?”
宋福金說完不久,就打了個哈欠,停了一會,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彭奴卻睜著眼睛,翻來覆去,睡不著。不管是智空,楊行密,還是徐溫,都曾經扮演過他父親的角色,然而,只有徐溫讓他摸不透,猜不著。
他少年孤苦,被徐溫收養,內心對徐溫感激不盡。他私下裡又聽到許多徐溫的故事,更是對他充滿敬佩之意。在他的心中,徐溫不僅是他的父親,更是他的英雄。他拼命想得到徐溫的認可和稱讚。
然而,徐溫卻對他若即若離,他越是想得到徐溫的讚賞,徐溫反而對他越是冷漠。
這一次,他不過是想參軍,想時刻留在他身邊,幫助他,替他分擔,但是,他竟然將他趕走了!
明明當初,是他——他的父親徐溫,找到自已,站在自已身邊,指著那棵小草對自已說:“你只有變得強大,才能得到別人的認可!” 可是現在,他為什麼不願意幫助自已呢?
彭奴一宿未眠。
第二天清晨,東方泛白。宋福金醒了過來,他們趁著街上還沒有什麼行人,從橋洞裡爬了出來。
兩個人肚子都餓的咕咕響。宋福金拿出一個飯缽,笑著說:“你在這裡等著,我到大街上給你要些飯吃!”
彭奴看了看她小小的身軀,說道:“還是我來吧!”
他拉著宋福金,走到了一個偏僻的路口,然後往臉上抹了幾把灰,又拿起宋福金那個缺了口的飯缽,在路上等著行人。
宋福金的小臉髒兮兮的,只有一雙眼睛像月牙似的,看人的時候似乎帶著天然的笑意。她問彭奴:“我們為什麼要到這個地方行乞呢?又沒有多少人!”
彭奴有些心虛,他其實是害怕被徐溫看到。果真,這個路口很少有人過來,他們等了很久,才看到一個穿著華麗的中年人,彭奴走上前:“大叔,我和妹妹肚子餓,你能不能給我們行個方便?”
彭奴的上衣昨天晚上鋪在橋底,早已皺皺巴巴,沾滿了灰塵。他臉上更是黑一道,白一道,看不出本來面目。
那中年人向旁邊躲了一下,連忙擺手:“快滾!離我遠一點!”
說完,他快行幾步,往前面走了,邊走邊說:“今天出門做生意,竟然先遇到乞丐,真是晦氣。”
彭奴有些尷尬,自從進了徐府,再沒有人這樣對他,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感受到做乞丐時的屈辱,那塵封在腦子裡的鮮活的記憶馬上浮現了出來。
他們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要到東西,兩個人垂頭喪氣。彭奴看了看自已和宋福金的狼狽樣子,估計這個時候連自已的親爹親媽也不會認出自已。
彭奴想到這裡,於是拉著宋福金,又換了大路口,兩個人站了許久,可是並沒有人搭理他們。
太陽昇起來了,天氣已經沒有那麼冷了,可是彭奴還是覺得周身冷冰冰的。
“孩子!”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彭奴循著聲音望去,原來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她拄著柺杖,步履蹣跚地走到了宋福金的跟前。
“孩子,你是不是沒吃飯呀?餓壞了吧?”
老人滿是皺紋的臉擠成了一朵菊花,她慈祥地看著宋福金,從一個破破爛爛的布兜裡取出一個饅頭來,塞到了宋福金的手中。
“我不餓!”
宋福金看到了她的兜裡只有兩個饅頭,幫忙擺手。
“奶奶已經吃過了,這是我剩下的,你不餓,你哥哥應該也餓了吧?我看你們很久了!”
老人又顫顫巍巍地將饅頭塞到了她手中,然後將手輕輕的摸了摸她的頭,一搖一晃的離開了。
兩個人目送了老人很久,這才坐在一個角落裡,宋福金將饅頭掰開,她和彭奴一人一半,慢慢的吃了起來。
“開道!迴避!”
官道上忽然有人大聲吆喝道,行人紛紛的往旁邊迴避。宋福金和彭奴看到一隊人馬從眼前經過,彭奴趕快低下了頭,他認出了隊伍當中,有一個是父親的貼身侍衛四喜,看來是徐溫出去辦事。
然而,四喜根本沒有向彭奴這邊掃一眼,他們騎著高頭駿馬,像一陣風一樣,快速的從彭奴跟前經過,又快速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