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奴滿腹委屈,離開了徐府。
他本就是個乞丐,六歲的時候,被開元寺的智空長老收留,不過開元寺沒有什麼香火,他依舊每天要到外面乞討為生。
現在轉了一圈,他又回到了起點。
他在徐府的門口呆呆的坐著,一直坐到徐府的燈籠亮了起來,大街上吹起寒瑟的風,徐府那兩扇黝黑的大門莊嚴肅穆,遠遠望過去深不可測。行人從這裡經過,都要遠遠的避開。
沒有人注意到他,他一咬牙,最後看了看徐府門前的兩個石獅子,起身,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漫無目的的在街上流浪。
春寒料峭,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他們忙碌了一天,正在往家裡趕。
彭奴心裡一酸,為什麼別人都那麼幸福?而自已踮著腳尖,那麼努力,還是夠不到幸福!
他以為自已有了一個家,可以為自已遮風擋雨的一個家,有人可以無條件的愛他,包容他,然而,事實是,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徐溫和李夫人給他的愛看似深厚,實則脆弱。
只是因為一句話,他們便可以將他趕出來。
彭奴心中委屈,可是他又嘲笑自已,這有什麼委屈的!不過是自已高估了自已在他們心中的位置罷了。
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相信別人!彭奴在心裡對自已說。
可是哪怕再有骨氣,也抵不過肚子帶來的飢餓感,彭奴在街上胡亂的走著,肚子傳來一陣又一陣的抗議聲。
他忍著飢餓感,繼續向前走,沒有走幾步,他身上的冷汗就冒了出來。他找到了一個乾淨的石頭,坐了下來。
夜幕已經降臨。
彭奴抬眼望去,一輪彎月淡如剪影,幾顆寒星在遙遠的天際閃爍,天地寂寥悠遠,廣陵城街道上,一排排的房屋靜默肅立,像一座座連綿不絕的黑色矮山。房屋的瓦片在月光下,宛如鋪上了一層寒霜。
彭奴看了看自已的影子,顯得又小又孤單。
下一步,他該怎麼辦呢?
街道上此時的人已經很少了,他穿著乾淨整潔,況且在徐府那麼長時間,他已經不好意思向別人張口行乞。
前面有一個包子鋪,店主掀開一爐熱騰騰的包子,放在櫃檯上,彭奴感覺到更加飢腸轆轆。他不由自主地走向前去,眼巴巴的瞧著那一個個包子。
“我……我想……”
他的話被粘在喉嚨眼裡,怎麼也發不出來。
老闆的面相並不兇,胖胖的面龐,就像一個大面餅,看上去有一些滑稽,也有一些和藹。他看到彭奴在那裡站了許久,溫和的問道:“小公子,想要買包子嗎?”
“哦,不,我是想你能不能……”彭奴吞吞吐吐。
“老闆,買三個包子!”有一箇中年人急急擠過來,向案板上扔了幾個銅板。老闆慌忙給這個人包了三個包子,雙手遞給了中年人。老闆忙活完,再看那個小公子,早已經不見了。
“好奇怪呀!大冷的天,這個小公子好像有什麼心事,我要不要去找一找他?”包子店的老闆晃著大大的腦袋,在想。
不過馬上又有一個顧客走了過來,老闆把剛才的想法丟在了一邊,又忙活了起來。
彭奴垂頭喪氣的開了包子店,他失去了張嘴的勇氣,晚上的風更加凜冽了。他此時不僅感覺到餓,還感覺到冷。
街上傳來更鼓聲,有巡夜的巡捕在前面的街道轉悠。
彭奴不想被別人看到。他看到右邊有一座彎橋,橋下的水早已乾涸。他一矮身,轉到了下面的橋洞裡。
“你是誰?”黑暗中有個稚嫩的聲音響起。
彭奴嚇了一跳,腦袋立刻撞到了橋洞上面的石頭,疼得他差點喊出聲來。
“不要喊了!巡夜的發現了,會把我們趕走的!”一隻小手捂住了他的嘴。
彭奴聽出是個小女孩的聲音,放下了心。等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就著微弱的光,他才看清眼前的女孩。這個女孩只有七八歲的模樣,穿的破破爛爛,臉上都是汙垢,只有眼睛像月牙似的。
女孩上下打量他,問道:“你是離家出走了嗎?”
彭奴沒有回答,肚子裡發出了一陣咕嚕嚕的聲音。
“你餓了?”小女孩問道,從旁邊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炊餅,遞給了他。
彭奴猶猶豫豫,沒有接。
小女孩將炊餅塞給了他。甜甜的說道:“不要客氣啦!這個餅是一位老大娘給我的。”
炊餅雖然是涼的,但是彭奴實在是餓的受不了,他說了聲謝謝,便不再客氣,狼吞虎嚥的將餅吃了下去。
小女孩在旁邊歪著腦袋,笑盈盈的看著他。
一個炊餅下肚,彭奴覺得稍稍緩過來點神兒。這時候才想到這個小姑娘既然是個乞丐,這個炊餅說不定是她幾天的口糧,自已竟然一口氣將它吃掉了,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像是要印證他的話一樣,小女孩的肚子也傳來一陣陣咕嚕聲。彭奴有些尷尬,低著頭說道:“對不起!”
“沒有事,我已經習慣了,其實沒有那麼餓的!”小姑娘嫩聲嫩氣的說道,“我告訴你一個抵禦飢餓的好辦法!”
“什麼辦法?”
“就是睡覺啊!睡著了就不覺得餓了!”小女孩認真的說道。
小女孩將行囊鋪在冰冷的地上,蜷縮著身子,躺在上面。她又指了指自已身邊的地方,對彭奴道:“你可以睡在旁邊。”
彭奴哪裡睡得著?這個地方雖然擋風,但是依舊寒氣逼人,這個小女孩晚上就一直躲在這裡休息嗎?
“喂,你叫什麼名字?你怎麼一個人流落到這裡?”彭奴問道。
“我叫宋福金!她是江夏人宋韞的女兒,我和父母走散了!”小女孩的話語當中有一絲睏意。
“你能和我說說嗎?”彭奴心裡一驚,他不由得躺在了小女孩的身邊,將自已的外套脫下來,蓋在了兩個人的上面。
宋福金瞪大眼睛,看著黑乎乎的橋拱,想起了父母,想起了曾經溫柔的家,眼淚流了出來。
她生於一個書香門第中,家境殷實,父親是一位教書先生,母親則是溫柔賢惠的世家小姐。
可以說,宋福金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孩子,從小便吃穿不愁,無需為了填飽肚子而發愁。
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下,宋福金自小就對詩詞很感興趣,經常在父親的書房中看書。
宋父疼愛女兒,便親自教導女兒讀書識字。在父親的精心教導下,宋福金愈發聰慧。
然而,戰火突起,江夏很快陷入到軍閥混戰之中。宋父為了躲避戰亂,便帶著一家人準備去往其他地方,誰知在中途,宋福金便和父母走失了,她隨著亂民一路乞討,來到了廣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