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出家人以慈悲為懷!你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我們,餓死在你的山門前啊,何況我還帶著一個孩子!”
那個男子懇求的道,他應該是到許多人家要飯,可是濠州鬧饑荒,許多家都自顧不暇,誰還能拿出飯菜打發他們?
“施主,我這開元寺也沒有糧食了呀,實在是愛莫能助!”
智空開口拒絕,他這開元寺破敗不堪,剩餘的糧食更是少的可憐,他雖然是個出家人,但首先是個人,他道行淺,還做不到像佛祖那樣以身飼虎,舍已為人。
“施主,你還是到別處看看吧。”智空勸他。
來人見說動不了智空,用雙手死死地掰著門板:
“這麼大的雪,你讓我們到哪裡去尋飯呢?我們已經沒有力氣了,大師讓我們暫時讓到寺裡休息一晚,給我這侄兒弄一些齋飯,我們明早就走。”
若是在平時,智空也就答應了,可是現在盜賊橫行,兵荒馬亂的,智空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實在是不敢收留他們。
“那好吧,看你們也挺可憐的,你們只能在本寺停留一晚上,明天就到別處去,你把小施主也抱過來吧!”智空無可奈何的說道。
中年人大喜,連忙轉身,去抱站在原地的小男孩。智空趁此機會,慌忙將山門關住,牢牢的插上。
“這世上可憐人太多了,我也救不過來。”
他搖著頭,嘆口氣,回頭,繼續屋裡烤火。
耳畔就聽到那男人的叫喊聲和不停的拍門聲。什麼出家人不打誑語了,什麼沒有慈悲之心了,什麼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了,開頭還是哀求,後來便是咒罵。
“怎麼回事?”悟真見師父智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便問。
“一個想要留宿的人!”智空淡淡的說道。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默默的添著火。上一回,就因為他們好心收留了兩個人,結果被搶劫了,寺院裡其他的僧人也被殺死了。
“不給他們開門,停一會兒他們自已就會走了。”悟真安慰智空。
停了一會兒,果真聽不到敲門聲了,兩個人鬆了一口氣,吃了晚飯,早早的休息了。
翌日,兩個人心中惴惴不安,開啟山門,看到那個中年人蹲在屋簷之下,早就暈了過去。懷裡還抱著那個小男孩。
兩個人慌不迭的將男子抬了進去,慌忙給他喂薑湯,進行搶救,那男子最終醒了過來。然而,他受了風寒,又活了三天,便去世了。
“臨死之時,他說他叫李球,這個男孩是他的侄子,小名彭奴,讓我起誓一定要照顧好這個孩子。我因為狠心將他關在山門之外。導致他不治身亡。心中羞愧。就當著他的面。向佛祖起誓,一定好好照顧彭奴。”
“李球見我發誓,他告訴我,彭奴是皇室之後,父母雙亡,她的母親留下了一封血書和一個玉佩。他將這兩個信物交給了我,這才含恨而亡。”
智空斷斷續續的訴說著彭奴的身世。真可謂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智空望著徐溫,哀哀地說道:“我一生,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沒有及時將李球帶到寺廟之中,導致他生病而亡。而我答應他,好好照顧彭奴,也沒有做到,更何況彭奴是皇室之後,我真的是虧待了他!”
徐溫看著這個瘦小枯乾,飽受良心煎熬的老者,心中又感動又欽佩。這智空應該是覺得沒有做到“一諾千金”,對彭奴一直有羞愧之心。
“長老!皇室血脈要以玉牒為準,血書不足為憑。何況,彭奴與伯父本就是至親,彭奴的母親將兒子託付給彭奴的伯父,又何必再寫一封血書呢?你只不過沒有讓他們在下雪天進寺院裡,並沒有真正想害李球的性命。他的死,和你並無關係,你不要自責。”
徐溫在一旁勸說智空放下心結。
其實徐溫腹黑的懷疑李球可能當時本身已經得了絕症,無力撫養徐知誥,才故意使得苦肉計,晚上躲在開元寺的屋簷之下,第二天,讓智空發現他已經命懸一線,誤以為他之所以無法醫治,就是因為受了風寒。
這樣,智空因為愧疚,就只好答應照顧徐知誥,那個皇族的身份,也不過是讓別人照顧徐知誥的時候更加用心罷了。
不過,死者為大。徐溫不想探究這件事的真相。他告訴智空,不管怎麼樣,他會代替智空好好的照顧徐知誥,至於徐知誥是否是皇室之後,而將來也會找人調查清楚。
智空終於在徐溫的保證聲中,嚥了最後一口氣。
徐溫將東西收在了自已的蹀躞袋裡,這才叫眾人進來。
智空的死在三個大人眼中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悟真見師父此時眉目舒展,知道師父最終得以解脫,也終於長出了一口氣。三個人商量著智空的出葬事宜。
只有徐知誥放聲大哭。
他在開元寺呆了兩年,智空大師對他百般呵護,為了養活他,智空偌大的年齡,還要四處化緣,化緣回來的食物,總會先給他吃。
智空閒暇之時,會教他讀經文,給他講很多道理。這一次,他被楊行密帶走的時候,智空大師正在外面化緣,並不在開元寺。
徐知誥當時還想著,在義父家中待一段時間,再將師父接進府裡,這樣師父就不會那麼辛苦。誰知後來又遇到那麼多的事情,等他再見到智空師父,竟然沒有說上幾句話,便與師父陰陽兩隔了。
徐溫見他哭的悲傷,對他道:“你總算在你師父去世之前,見了他最後一面,也算了卻了一樁心事。不要再哭了,讓你師父安心的上路吧。”
他又對悟真道:“我們既然趕到這裡,也算是和大師有緣,讓我們送大師一程吧!”
悟真點了點頭,三人將智空移到後院的寬闊之地。悟真找來早就準備好的一件乾淨袈裟將智空的身體裹住。三人尋了些柴火與木頭,圍在智空的四周,在上面淋了些火油,將木頭點燃。
在熊熊烈火中,智空的身體漸漸被吞沒。悟真雙手合十,緊閉雙眼。徐溫和追風也在一邊,將雙手合上,祈禱智空長老能夠早登極樂。
徐知誥一直瞪大眼睛,看著熊熊的大火。良久,他才轉身問徐溫道:“師父是不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當然了!人死如燈滅!”追風在旁邊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