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空長老已經七十四歲了。在五代這樣一個亂世當中,能活到這個年齡,簡直比在沙灘子裡淘出黃金還要少見,比大海中撈出一隻針還要艱難。
若問他長壽有什麼訣竅,他只能說全憑運氣。
不過現在,他的運氣已經用完了,他已經走到了生命的最後一程,只有一口氣在那裡吊著。
比起許多人,他已經足夠幸運了,能夠壽終正寢,他也沒有什麼可遺憾的了。
他唯一的徒弟悟真蹲跪在他的旁邊,雙手合十,在他耳邊反反覆覆的念著《金剛經》和《往生咒》,然而,他的師父仍然沒有往生極樂,遲遲不肯嚥氣。
“師父,你莫不是還在擔心彭奴?”悟真一語道破,“彭奴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開元寺地處濠州的郊外,年久失修,東西廊的房屋早已倒塌。寺院裡正殿大雄寶殿裡端坐著的阿閦佛,寶生佛,阿彌陀佛,佛像上面的彩繪也已斑駁龜裂,模糊不清。厚厚的灰塵和蜘蛛網爬滿了屋簷。
陽光透過破爛的窗戶照進來,依舊揮散不了裡面潮溼,發黴的氣息。
智空長老躺在大雄寶殿後面的一張破席上,他雙目緊閉,臉上的線條如刀刻的一般,很是消瘦,他的嘴唇輕輕的抿著,席旁放著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碗中的茶水已經涼透了。
悟真心中著急,師父平日裡吃齋唸佛,每日誦讀經書,按說已經了悟了,但卻到關鍵時候遲遲不能坐化,心中依舊執著於相,這可如何是好?
忽然,智空長老睜開了眼,對他說道:“有人來了,是不是彭奴回來了,你出去看看。”
悟真並不以為意,以為智空長老出現了幻聽。誰知簾子一掀,徐知誥真的從外面跑了進來。
“師父!” 徐知誥看到智空長老躺在席子上,嚇了一跳,他慌忙蹲下去,伸手去拉智空長老,想把智空長老拉起來。誰知道他剛剛碰住智空長老的手,感覺智空長老的手涼冰冰的,竟然沒有什麼溫度。
“師父,你怎麼了?”徐知誥的初見到智空時的歡喜在臉上凝住了。
因為裡間的屋子比較暗,徐知誥剛剛沒有看清楚屋子裡的場景,等他的眼睛適應了屋裡的光線後,他才看到智空長老直挺挺的躺在那裡,身上瘦的只有皮包骨頭,臉上並無半點生機。
“彭奴啊,你這些日子去哪裡了?”智空長老費力的睜開眼睛,看著徐知誥。
“師父,都是我不好,我不應該一個人跑出去,害的師父擔心。”
徐知誥的淚突然流了出來。他也不過是一二十天沒有見到智空長老,智空竟然瘦得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心裡又後悔又害怕。
“好孩子,和你沒有關係。師父答應過你的伯父好好照顧你!但恐怕要失言了。你以後要靠自已了。”
智空嘆了一口氣,眼睛盯著彭奴,彷彿有許多的要交代給他的話,只是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渾身疼痛,身上的力氣已經被抽乾了,每說一句話,他都要費盡心力。
“師父,你是不是生病了?你不要多說話。我讓爹爹給你找人看病。”
徐知誥也看出來智空的不對勁,急得有些語無倫次。他小小年紀,卻一直在經歷離別,父親死去,母親死去,伯父死去,現在師父好像也要死了。
“爹爹?”智空一時反應不過來。
“就是我!”徐溫和追風撩起簾子,走了進來,兩人一看智空,便知道是怎麼回事,這位大師恐怕命不久矣!
徐溫輕聲問道: “大師還有什麼心願未了?若是害怕彭奴無人照顧,你儘管放心,彭奴現在是我的兒子,我會照顧彭奴的。若是還有其他的事情,也儘管說出來,我也會盡力而為。”
“好,好,有你照顧他,我也放心了。”智空看到徐溫的容貌氣度,他用微弱的聲音問徐溫道:“可不可以借一步說話?”
徐溫有些好奇,智空已經只有一口氣了,和他也是第一次見面,他到底有什麼想要告訴自已的呢?
他讓追風將徐知誥和悟真帶出去。然後用眼神詢問智空。
智空摸摸索索,半晌從腰間取出一個鑰匙,將它遞給徐溫,指著右邊牆上一個黑黢黢的暗格,輕聲說:“開啟它。”
徐溫按照智空的指示,接過鑰匙,那把鑰匙沉甸甸的,上面鏽跡斑斑,之前應該是長期藏在了什麼地方。後來,智空可能見自已已經不行了,才將它放在了自已身上。
徐溫起身,走到暗格前面,將鑰匙插進去,費力的扭動,停了一會兒,暗格被開啟,徐溫伸手,將裡面的木匣取了出來。
他回到智空身邊,在智空的示意下開啟了它,裡面是一紙血書和一枚龍章玉佩。
他將血書翻開,低頭認真的讀了一遍。又將血書放在了一邊。
智空一臉期待的看著徐溫,卻見他一聲不吭。智空只好主動開口,他啞聲的問道:“你怎麼看待此事呢?”
“長老是怎樣得到這封血書的?”徐溫輕聲問道。
“兩年前,一個叫李球的人,領著彭奴來到了開元寺,那是一個下雪的下午,我記得很清楚。”智空渾濁的眼神有些渙散,他陷入到回憶當中。
兩年前,下了大雪,智空與悟真在東西廊尋了幾根斷木,在大殿裡面烤火取暖。忽然有人來敲山門。
智空思忖著: 這麼冷的天,誰還到這裡請香呢?不過想著開元寺本身香火艱難,自然不敢得罪香客,他便走了出去。
厚厚的大雪外面,站著兩個衣衫襤褸的人,一箇中年男子,面色青黃,眼角往下面耷拉,看上去有些垂頭喪氣。旁邊的孩子只有四五歲的光景,長的很是瘦小。看兩個人的打扮,倒不像是香客,而是乞丐。
智空轉身就往回走,順便就想將山門關起來。不料那個中年人速度極快,只幾步便追到了他身後,用腳插在了兩扇門中間,這樣他便關不上了。
“師父,我們已經兩天沒有吃飯了,師傅能不能接擠接擠?”中年人懇求道。
智空想將他的腳拽出來,卻怎麼也不能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