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時候,嚴可求與陳彥謙跟隨著徐溫到了後廳,兩人一看餐桌上擺的菜餚,兩眼放光。松鼠鱖魚,桂花糖藕,燉羊尾、酸棗糕、還有一盤切好的魚膾,——這午餐未免太豐盛了吧?

兩個人興奮不已,認為這頓飯完全配得上他們剛才對徐溫的巴結奉迎。徐溫身體不太好,有時會無端頭疼,楊行密特許李夫人可以隨軍來照顧徐溫,不過這李夫人把徐溫照顧的也未免太好了吧?

“李夫人是江南人吧?”

嚴可求叼了一筷子酸棗糕,嚐了一口,軟糯香甜,入口即化,頓時覺得口齒留香。

“不,我是中原人。”李夫人輕聲回答道。

“哦。夫人的廚藝真是精湛,這江南菜比滿堂春裡的師傅做的還要地道。”陳彥謙也在旁邊讚不絕口。

“我完全是為老爺學做的,老爺喜歡吃松鼠鱖魚,又非常忙,沒有時間到外面的飯店去吃,我閒來沒事,就在家裡自已研究著去做。”李夫人說道。

徐溫知道夫人所說非虛,李夫人自從嫁給他之後,似乎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

知道他總是頭疼,她學習了醫術,並隨時帶著藥。

知道他喜歡吃松鼠鱖魚,她就從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小姐到自已下廚為他燒製。

知道他識字不多,但卻喜歡讀書,她就教他識字,閒來給他讀書。

連他妾室陳夫人也是李夫人為他迎娶的。

有時候甚至他不經意的一句話,就會被李夫人記在心上,幫助他去完成,李夫人對他的用心,讓他很感動,但又會有一種細細密密的壓力。

徐溫早年出身貧窮,他的原配夫人姓白,單名一個蓮字。徐家和白家比鄰而居,徐溫和白蓮兩個人從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然而,兩人家的父母卻因為雞毛蒜皮之事,有了不少爭執,兩家的關係漸漸的疏遠了。

大人的關係並沒有影響兩個少年。他們漸漸的長大,徐溫長的英俊威武,而白蓮也出落的亭亭玉立。

兩個人之間也有了不一樣的情愫,等到兩人相互表明心跡,並向兩家大人稟明之時,白蓮的父母說什麼也不同意。

當然,反對的理由除了兩家父母不睦之外,就是徐家過於貧窮。徐溫不務正業,遊手好閒。

白蓮的父母為了讓白蓮死心,為她又尋了一門親事。

而白蓮卻是一個很有主張的女子,她認定了徐溫,於是兩個人離開了家鄉,選擇私奔。

為了生計,徐溫後來選擇做盜賊,販賣私鹽,白氏夫人跟著他東躲西藏,輾轉各地,不久,白夫人生下了他們的兒子徐知遠。

再後來他們遭遇到秦宗遠的部隊,徐溫的兒子慘遭殺害,白夫人受了刺激,大半夜跑了出去,跑到了亂軍之中,徐溫尋了許久,連屍體也沒有找到。

徐溫悲憤交加,這才決定從軍,投靠了楊行密,從此跟著楊行密南征北戰,漸漸建立了軍功,深得楊行密的器重。

徐溫為人多智,長得眉目如畫,風神俊朗,又聲名鵲起,每每走到街上,便被許多江南女子所圍觀。

而徐溫因為妻兒的慘死,一直鬱鬱寡歡,並無心娶妻。

楊行密受徐溫的母親周老夫人的委託,屢屢勸解徐溫,見徐溫無動於衷,楊行密乾脆親自做媒,為徐溫保媒,迎娶了李夫人。

徐溫知道楊行密的意思,李夫人長得明豔動人,知書達理。看上去和徐溫十分相配,而且李家是流落到廣陵的,在廣陵並無根基。徐溫即使成婚,也不會因此擴充人脈。作為一代梟雄,楊行密對徐溫的信任中也有著三分提防。

徐溫不願拂了楊行密的心意,這才迎娶了李夫人,然而,他心中卻始終有些疙疙瘩瘩,並不是十分舒服。

誰知李夫人成婚之後,溫柔體貼,對他全身心付出,反而讓他有些羞愧,

然而,徐溫卻始終無法卻完全釋然,他對李夫人始終有一絲防備之心。

李夫人見徐溫面對滿桌的飯菜,表情淡然,只是徐徐的喝著粥,與嚴可求,陳彥謙隨意地聊著天,心裡有一點點的失落。

這頓飯菜畢竟是她花了許多的時間才準備出來的。徐溫平時生活簡樸,飯菜也只是填飽肚子即可,並沒有太多的要求。並且也不喜歡她在飯食上面多下功夫,她想給徐溫改善伙食,也只能藉口宴請其他賓客才行。

她看到松鼠鱖魚離徐溫稍微有些遠,便悄悄的將它放到了徐溫跟前。

徐溫看到了她的小動作,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之中並無感激,似乎還有一種責備。

徐溫笑著對陳彥謙道:“我夫人早就知道文伯兄喜歡吃松鼠鱖魚,特地為你所做,你快嚐嚐我夫人的手藝。”說完,將這道菜不著痕跡放在了陳彥謙的面前。

李夫人臉色微紅,低頭不語。這道菜工序複雜,是她特地為徐溫所做,用了整整一個時辰,然而,徐溫連一筷子都沒有叼。

陳彥謙並沒有看出氣氛的微妙變化,反而夾起一塊魚放在嘴裡細細品嚐,回味了一番,滿意的點了點頭,對席上各位道:“這是我目前為止吃過的最好吃的松鼠魚。”

“這麼誇張嗎?”嚴可求也起了好奇之心。他站起來,將袖子捲起來一些,伸長胳膊也夾起一塊,塞到口中,感嘆道:“果真是鮮嫩酥香,酸甜適口。哎!青箬笠,綠蓑衣,桃花流水鱖魚肥!吃這松鼠鱖魚就和讀張志和的這首詞一樣讓人沉醉呀。”

他轉身對徐溫笑著說: “你一定是上輩子積德行善,這輩子才能遇到如此賢惠聰穎的夫人。”

徐溫笑而不答,嘴角輕輕上揚。陳彥謙清介忠誠,嚴可求狷狂多謀,兩個人都心懷至誠,是不可多得的朋友。

徐溫指著指坐在桌角的徐知誥,對嚴可求與陳彥謙說:“這是二郎,也是以前的彭奴,我剛剛收的義子,我給他取名叫徐知誥,二郎,起來見過陳叔叔和嚴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