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的話很正確,徐知誥雖然之前受傷嚴重,但是他從小在外流浪,身子非常皮實,半個月之後,身上的傷都已經結疤,漸漸的好了起來。

楊渥雖然對徐知誥恨之入骨,先後派出一些打手到處去尋徐知誥,但後來聽說徐知誥被徐溫帶回了家,並且收為義子,他也只好不了了之。

徐溫雖然收了徐知誥做了義子,但是他身兼數職,每天忙於軍務,有時還要親自到城裡巡查,常常半夜三更才能回到府衙之內。

他與徐知誥只第一天匆匆在一起吃了早飯,然後半個月之內都沒有碰上面,徐知誥的情況徐溫也不過是從李夫人那裡瞭解個大概。

李夫人顯然非常喜歡這個養子,每天細心教他讀書,徐知誥相當聰明,往往是一點就通,一教就會,能夠舉一反三,讓夫人暗暗稱奇,反覆的在徐溫面前誇獎徐知浩。

這一日,徐溫在前廳處理事務,有幾個部門的人員前來取回徐溫簽署的檔案,徐溫忽然想到,昨天晚上他在後院的書齋中辦的公。

於是他讓追風去後院的書齋,將檔案取回來。然而,追風還沒有走幾步,徐溫便改變了主意,他要親自到後院走一趟。

他在前廳已經待了一上午,田頵已經回到了宣州,駱知祥也被田頵帶走了。

朱延壽也已經接到了通知,四日之內整軍攻打壽州。經過他們的努力,濠州城已經基本上恢復了秩序。

城中的富戶經過做工作已經願意拿出錢財,為城中的百姓提供糧食,而徐溫也承諾,為這些富戶簽發檔案,保證這些捐款的富戶在濠州以及江淮地方做生意可以降低三成的稅收。

經過這些措施,濠州的物價穩定了下來,老百姓的生活也得到了基本的保障。

只是濠州的老百姓從最初的驚慌無措,擔心害怕中一恢復,他們竟然痴迷上了告官,無論大事小情,總要到府衙內告狀,弄的徐溫不厭其煩,恨不得馬上離開濠州。

此刻,“浮生偷得半日閒”,能夠暫時從公務中脫身出來,到後院轉一轉,對徐溫來說,就是一種放鬆。

追風最是機靈,他一上午站在徐溫身旁,早就聽得頭皮發麻。他見徐溫起身,慌忙跟到身後,悄聲說:“老爺,您先到內室裡面眯一會兒,我把東西給你帶出去。”

“好吧!”徐溫並沒有反對,他向內室走去。

卻聽到東廂房內有一陣朗朗的讀書之聲。他悄悄的走到窗臺下面,不說話,站在那裡往外往裡面看。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一個稚嫩的聲音將這首《碩鼠》背得抑揚頓挫。

徐知誥站在李夫人面前,十幾天不見,已經不再像他初見時那般的羸弱,反而如一棵小苗,在陽光下煥發了生機。小臉上有了光澤,愈發顯得清秀俊雅,目光澄澈,氣質不凡起來。

李夫人手握書卷,滿臉含笑,那笑意肆意的彷彿就像三月的繁花藏也藏不住。兩個人的眉眼之間都是一派自由隨意的樣子,單單就這麼看去,就是一幅美不勝收的畫面,美好的讓徐溫不忍心去打擾。

徐溫在外面聽了站了良久,覺得腿腳有些發麻,打算轉身離開。偏偏這時李夫人抬起了眼,看到了外面的徐溫,她站起身來,快步向徐溫走了過來。

李夫人身材嬌小,走起路來,身子輕盈的宛如一隻嬌小的蝶。

徐溫站在那裡,看她一臉笑意,飛到自已身邊,剛剛在前面的倦意不僅一掃而光。李夫人雖然比徐溫小上七八歲,但卻溫柔賢淑,讓徐溫很是依賴。

“一定累壞了吧?怎麼不早點給我打招呼呢?”夫人笑晏盈盈。

“的確是累了!”徐溫並沒有掩飾自已的疲憊,“不過見到你之後,就忽然有了精神。”

一抹紅雲飛到了李夫人的臉上,讓她看上去格外的嬌豔,“你乾脆坐在椅子上,我給你按摩按摩,如何?”

徐溫沒有推辭,隨著夫人,來到了東廂房,他坐在了一個紫檀木的太師椅上,夫人站在身後,為他疏通經脈。

徐知誥也放下手中的書本,來到了徐溫的面前,兩隻黑幽幽的眼睛看著徐溫,說道:“爹爹!孩兒見爹爹每日辦公辛苦,知道爹爹乾的是大事,不過爹爹還是要注意身體。”

徐溫笑道:“你是我爹,我收了你這樣一個兒子,你娘還不管我,你竟然一見面就來數落我。”

李夫人見他說話陰陽怪氣,不禁加大了手上力度,狠狠的捏了一下他的肩膀。嗔怪道:“哪有你這樣給孩子說話的,並沒有一點做爹的模樣!孩子是一片好心。”

徐溫也知道徐知誥是一片好心,但不知為何,他就是對徐知誥有一種隱隱的不喜。

這個孩子,十幾天前,還對楊行密叫著“爹爹”,現在,喊自已“爹爹”的時候竟也如此的絲滑,而且還能對自已表現的如此關心,讓他一時摸不清,這樣的關心是真情還是假意?

他在心裡氣惱 :一個七歲的孩子,怎麼可以這麼快忘記上一段情感?怎麼能這麼快就融入到一個新的環境當中?他甚至對李夫人也有了不滿,為什麼李夫人會對這樣一個薄情的孩子這麼喜歡?

當然他也明白,他的這些要求對於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太過於苛刻,徐知誥能夠迅速的忘記傷害,迅速的認可李夫人和自已其實是一件好事,每個人不都應該向前看嗎?

可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一回事,他無法強迫自已去喜歡徐知誥,徐知誥表現的越懂事聽話,他就越是排斥他。

他排斥的不僅僅是徐知誥,而且還有自已。

這麼多年來,徐溫一直沒有孩子,雖然自已的母親周老夫人一直為此事憂心忡忡,但他的內心卻有一種釋然,他甚至認為,這是老天對他最好的懲罰。

因為他曾將自已的兒子丟在秦宗權的亂軍當中,眼睜睜的看著那些瘋狂計程車兵將自已的兒子挑在長槍上,活活的扎死,他最愛的白夫人也因此受到了刺激,瘋瘋癲癲起來,最終走失。

雖然後來秦宗權的軍隊被汴軍打敗,秦宗權本人被汴軍的首領朱溫所殺。徐溫也投靠了楊行密,加入到了楊行密的黑雲都,一步步的成為楊行密的親信。然而,徐溫內心深處,一直認為自已不配得到幸福。

他喜歡李夫人,卻又認為自已背叛了白夫人,然而他又不由自主的被李夫人所吸引,他恨這樣的自已,恨自已有時候會忘記自已的結髮妻子。

徐知誥並不知道徐溫的這些小心思,他只是看到了徐溫閉著眼睛,將手放在眉心。雖然他只見過徐溫兩次,但兩次都看到了徐溫的這個動作,他心裡猜想徐溫應該是十分疲憊。

徐知誥等了一會兒,終於見徐溫將手放了下來,這才小心翼翼的問道:“爹爹,我明天想出去一趟,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