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溫早上剛剛起來,正在洗臉。
就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走了過來。李夫人輕輕的拉著彭奴的手,臉上帶著恬靜的笑,而彭奴順從的跟著李夫人,已經由昨天的一隻小刺蝟變成了一隻溫順的小狗,眼神中的敵意和排斥蕩然無存。清晨的陽光流淌下來,有兩個手牽手的影子拉得很長。
徐溫一時之間有些愣神,直到李夫人將彭奴的手遞給他,笑嘻嘻的提醒他:
“你昨天休息前還在問彭奴的情況呢,我將他送到你跟前,你親自看看。”
徐溫將彭奴的衣服輕輕的拉起,彭奴的身上已經打滿了繃帶,雖然徐溫知道他身上已經上了藥,但一晚上下來,繃帶上面依然洇出一坨坨黑紅色的血跡,不知道這個小孩子承受了多大的疼痛。
徐溫在心中不禁對楊渥一通問候,彭奴緊緊的咬著嘴唇,大大的眼睛探索似的看著他。
徐溫並不理會,反而問夫人:“郎中怎麼說?會不會留疤?”
李夫人輕輕的搖了搖頭: “郎中說他傷的雖然重,不過並沒有傷到骨頭,天天抹藥,調理個十天半個月,應該就會好!不過這血粘連到繃帶上,一會兒換的時候一定很疼。”
“不疼的,一點也不疼!”彭奴連忙安慰李夫人。
徐溫哼了一聲,眉毛一挑,挑釁的問:“真的不疼?”
“不疼!”彭奴肯定的點了點頭。
“那昨天是誰在我面前哭鼻子的?今天又突然裝作一副堅強的模樣。”
楊行密總是喜歡開玩笑,徐溫和他待久了,有時候也不由自主的想逗逗身邊的人。
“你……你……我已經告訴你了,我不是疼哭的,我是……”彭奴急急的分辯。
“好了!我知道了,你是小小男子漢,我和你開玩笑的。”徐溫看到彭奴急得臉色發白的樣子,就覺得很好玩。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明明是痛的要命,還死鴨子嘴硬,在他面前裝堅強。
“對了,你考慮的怎麼樣?願不願意留在我身邊?做我的兒子?”徐溫一改剛才嬉皮笑臉的樣子,變得嚴肅起來。
彭奴看了看徐溫,又看了看身後的李夫人,忽然跪下去,衝徐溫咚咚咚的磕了三個響頭,脆生生的喊道: “爹!”
又走到李夫人跟前,同樣的磕了三個響頭,喊道:“娘!”
李夫人眼裡含淚,應了一聲。上前拉著彭奴,將他拉在自已身邊。
徐溫覺得彭奴的確乖巧懂事,他不禁心中一痛,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那個蒼白的小臉,那小臉竭盡全力的發出微弱的聲音,那是他在人世中最後的一個聲音:“爹爹,救我!”
徐溫頓時覺得頭疼欲裂,他雙手捂著腦袋,蹲坐在一旁。李夫人慌忙走到他跟前,扶住了他,取出自已口袋裡隨身攜帶的藥,將它塞到了徐溫口中,徐溫將它吞了下去,慢慢才平靜下來。
“多謝夫人!”徐溫說道,他轉身看著在一旁驚慌失措的彭奴,輕輕的笑了起來,“彭奴啊,沒有關係,爹爹還不會死呢。你以後就是我的兒子了,我希望你懂進退,知勸誡,你以後就叫徐知誥吧!你上面還有一個去世的哥哥,以後我們就叫你二郎吧!”
“爹爹,我知道了!”徐知誥規規矩矩的走到了徐溫跟前,“爹,你以後少喝點酒!”
徐溫笑得流出了眼淚,他指著徐知誥,半是心酸,半是興奮的說:“剛剛做了我的兒子就來教訓老子起來了,我這頭疼,不是喝酒的原因,而是……”
他忽然將話費力的嚥了下去,手無力的垂了下來。他眼睜睜的看著他親愛的兒子和摯愛的女人死在了亂軍叢中,卻無力相救,這成了他每次午夜夢迴的噩夢,也是他一生揮之不去的陰影。
李夫人也只知道徐溫曾有一個原配夫人白氏,白氏夫人曾經為徐溫生下了一個兒子,後來不知什麼原因,白氏夫人和小少爺雙雙殞命。
不過在這亂世,人如草芥,不管是在中原還是在這南方,哪一天不是戰火風紛紜?
軍閥混戰,稍微有一點勢力,就想拉一個山頭,當土大王。哪一處不是“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不僅是普通百姓,朝不保夕。就連那些王公大臣,富商之家,也隨時都有生命之危。李夫人本居汴州,出身書香門第,家中廣有資財,然而,中原大亂,李夫人的父母攜帶著兒女逃難來到江南,路上家財散盡,兄長也被亂軍打死。後來輾轉來到廣陵,才算安了家,過上了平穩的生活,再後來嫁給了徐溫。
所以徐溫不願意提以前的事情,李夫人也從來不問,兩個人相敬如賓,倒也一直恩愛如初。
徐溫停了一會兒,才將紛紜的往事甩到了一邊。他問身邊的追風:“今天可有新的邸報送來?”
追風將以一沓報紙遞了過來,徐溫拿著報紙坐在了書桌前,認真的閱讀起來,徐溫幼年家境貧寒,識字不多,不過是粗通文意而已。他與李夫人成婚之後,這些年跟著夫人,反而學了不少字。
李夫人見徐溫開始讀書,便拉著徐知誥到東邊的廂房給他換藥,並讓丫鬟準備早餐。
徐溫一直等到看完邸報,並沒有聽到前廳的鈴響。他心裡不禁放鬆了下來。
徐溫將府衙裡的事務都交給了嚴可求,駱知祥,陳彥謙等人,並與三人約好,三人若遇到不能解決之事,可以拉響前廳的門鈴,他隨時到前廳協助處理。
三人的才幹堪承大任,嚴可求少通敏,有心計,是徐溫最為信任的朋友,兩人相識時間最長,他擔任徐溫的幕僚,主管軍旅。
駱知祥機謹善變,為人聰慧,善治金谷,主管財政,與嚴可求併為徐溫左右手。
陳彥謙有善理煩劇之才,為人忠厚,一直管理庶務,將一切管理的井井有條。
徐溫對三人非常的信任。他嚴可求更是莫逆之交,有時候,他有要事不在三人跟前,就會把印有公章的空白文書交給嚴可求,任他隨意處理。
見邸報上並沒有什麼新鮮內容,徐溫將邸報遞給追風,讓追風收了起來。
此時,丫鬟正巧喊他到膳廳吃飯。
徐溫剛剛走進膳廳,四歲的徐知訓上前抱住了他的腿,徐知訓白白胖胖,甚是可愛,但卻喜歡啼哭。徐溫抱過他幾次,但當他每次有事急於離開的時候,徐知訓總是哇哇大哭,讓徐溫很是無奈。
於是徐溫便決定扮演嚴父的角色,制止徐知訓對自已的親熱。
此刻,他見徐知訓又纏了上來,用眼睛向李夫人求救,李夫人笑了笑,將徐知訓抱到了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