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推開門,徑直走到床邊,看了看餐桌上吃剩的米飯,便利索地收拾起來,將菜一盤盤地端了出去。我不知道為什麼夫妻兩人之間竟會沒有互動,一句話都不說就連吃飯都是分開進行的。難道說日子過久了,這便是所謂的默契嗎?
當老伴準備端著最後一個菜出去的時候,老萬終於忍不住開口並用手指了指被窩道:“哎!”。
我順勢看去,被褥上面沒有什麼食物殘渣,看起來是那麼的似乎尋常。又或者是我也不明白老萬到底想說什麼,就一個語氣詞,給我的資訊量實在太少了。
老伴將那盤菜放在床頭櫃上面氧氣機的上沿,就那麼窄的一條橫柱上。隨後便轉身在門邊的老式藤椅上撕下來一段捲筒紙巾並撕下了一個食品保鮮袋來。
我本來一直沒有注意過那個老式藤椅,因為整個房間,空間其實很狹窄,開門進去,左手邊是床頭櫃,而右手邊則是這把老式藤椅。藤椅上亂七八糟的堆疊著各種雜物,像是鏡子、壞掉的鬧鐘,大包小包的藥品以及一個半透明的藥箱,還有兩卷卷筒紙巾等。
或許是因為現在的我才正式開始觀察起四周的陳列,才覺得這個房間有著很明顯的反差。氧氣機和餐板上一塵不染的乾淨,而藤椅和電視機以及牆壁上的掛曆佈滿的灰塵,竟顯得如此唐突。除了電視與氧氣機的運作聲外,還能隱約聽到空調扇葉擺動的聲音。我向上望去,原來房間的空調一直是開著的,此時我才反應過來老萬穿得確實有點單薄。可能是因為我沒有體感的原因,所以我並不覺得溫度是個問題,可是對於臥床的老萬來說,或許生病是極為麻煩的,需要就醫,需要吃更多的藥,需要花更多的錢。
此時,老伴又走到床邊,掀開被褥,微微彎腰像是在搗鼓著什麼。我將角度調整到空調的位置,向下俯瞰。
眼前的一幕,又讓我大吃一驚。老萬上半身穿著兩件衣服,外厚裡薄,這是我早就知道的,可是我萬萬也想不到老萬的下半身竟然是光著的!下體的位置被繫著保鮮袋,保鮮袋裡面裝滿了深黃色的尿液。老伴熟練地將保鮮袋解開,用餐巾紙裹住出水口擦拭著,然後用從床頭櫃上面拿出小孩子用的那種爽身粉在下體處來回塗著,最後再換上一個新的保鮮袋繫緊。在老伴系保鮮袋的時候,老萬一直用手遮著膀胱的位置。可能是天太冷,使得老伴的手冰冰涼涼,這觸碰到老萬後,讓他感覺不適;也可能是系的時候勒太緊,老萬才會倒吸一口氣後再緩緩吐出。
從按鈴到這一套流程完成,老伴就沒有說過一句話。我不知道是這樣的生活讓兩位老人都變得麻木了,還是他們的婚姻已經到了不需要言語的境界。我從來沒有想過老萬的老伴會是一個聾啞人,至少到剛剛為止我沒有想過。
“老萬,你老伴平時都這麼不愛說話嗎?”我見老伴退出房門後向老萬問道。
“不啊。她就是這一次話少。平時的話還是很多的。你如果待久了,會知道的……”老萬說罷,又開始尋找著電視遙控器。
這個電視遙控器,從下午到現在,已經用了無數次,也找了無數次。他如此的平靜,是因為性格還是因為這般遭遇呢?我不敢問,我害怕觸及到老萬的傷口。雖然他已經年近古稀,可是他的精氣神是好的。也正是因為他的精氣神是好的,才讓我感受到什麼叫做絕望。
為了每天讓自已不止是時時刻刻都凝望天花板,所以他把脖子扭成一個看著就極為怪異的姿勢,將目光鎖定在電視熒屏上。看著電視裡的連續劇,看著那些手腳利索能夠行走自如的人;看著電視裡的專家講壇,看著那些光鮮亮麗能夠獲得掌聲的人;看著電視裡的兒童動畫,看著那些念著中二臺詞又有無數同伴的人……可是老萬卻什麼都沒有……他除了這條命,他的四肢無法自由動彈;他除了這條命,他的外在形象卻無情地將他的精神擊打;他除了這條命,好像真的什麼都沒有了。沒有了闔家歡樂的家庭,沒有了兒孫滿堂的相聚,不過好像他也沒那麼糟,他還有個照顧料理他的老伴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