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叫萬林,已經69歲了。他告訴我,他已經在床上躺了近20年,一開始是腦血栓導致的偏癱,搶救的還算及時,經過復健後還能自已走兩步,可是後來就和老伴兒兩人住,兒子早些年就跑出去掙錢了。隨後就變得懶了起來,也沒有督促他復健,前些年有一日在去衛生間的路上,把自已給摔了。自那以後摔到了骨頭,這一趟便是四個月,而這四個月後,就再也走不動道了。他只能在房間內做些簡單的活動,比如起身如廁,比如起身喝水。

而現在頭上戴的氧氣管,也是這兩年才有的事情。約莫是前年吧,他因為肺炎再次住院,在治療期間查出來肺功能退化,需要長期吸氧才可以。好巧不巧的,在住院期間又突發了一次中風。而這次中風,又是不幸中的萬幸,他還是保住了性命,可是他除了自已的右手外,其他的四肢已經徹底退休下崗。

當他告訴我這些的時候,他還是那般雲淡風輕,可是我聽得已經非常窒息且悲痛。我不知道如果是我,我經歷了這些事情,我還是否有活下去的勇氣,我能不能像老爺子一樣淡定。他的遭遇確實讓我唏噓,讓我覺得生無可戀。

和他聊了很久很久,太陽已經沉了下去,月色慢慢迎了上來。房間開始昏暗,只有電視機的熒光照射著房間,讓房間不至於那麼黑。我稱呼他為“老萬”,他叫我“嶽小仙”。這個稱呼,是有點滑稽,但是我現在出現的本身,好似就是一件離奇的事,再加點神神鬼鬼的,好像也沒有那麼唐突了。

我看到電視螢幕上的準點倒計時,馬上就要到18點了。此時,房門被突然地開啟,走進來一位披頭散髮的老嫗,想必這就是老萬的老伴兒吧。她穿著很是簡樸,一件褪色的棉襖裡面穿著厚厚的羽絨服,頭髮也是黑白交錯,顯出一種不太協調的銀灰色。她一進門,看到老萬,便開始不耐煩的嚷嚷:“哎呀,你怎麼又滑下來了啊!”隨後便脫下棉鞋,蹣跚地爬上了老萬的床,一手擰著老萬胸前的衣服,一手提著老萬的脖子,就這樣硬拽。一邊拽著,一邊還會消極地說老萬很沉,拉不動,說自已很煩躁,說自已很累......

這些我都看在了眼裡,可是現在不適合我向老萬發問,於是我只好耐著性子等他老伴離開。老伴將他拽到比較靠上的位置後,按動了床邊的開關。此時我才注意到,老萬睡的床並不是一般的床,而是一個看著就很專業的電動醫療床。就這樣,老萬的身子被機械的力量慢慢撐起,半躺半坐的他配合著老伴兒抬起來脖子。老伴熟練地給他胸前扣上了一條毛巾,隨後把床扶手拉了起來,在兩個扶手中間支稜了一塊配套的餐板,隨後端來了今天的飯菜。

我只能看得見那些菜色,可是我嗅不到菜的味道。無形的我,更沒有常人的吃喝拉撒。我就這樣眼巴巴地看著老萬一勺一勺地吃著飯,這讓我略微眼饞。

“今天菜色不錯啊,老萬!你看又有肉,又有菜的。”我不禁羨慕地稱讚道。

“是嗎?這菜啊,我沒得選。飯呢,我也不想吃。主要是我沒有牙來咀嚼了。後面的盤牙全部都爛掉了。我只好吞下去。”說著,他便用顫抖的手拿起桌上的杯子,水就著飯菜一併吞了下去。

老萬吃飯很慢,他手裡的勺子也是一抖再抖,時不時就會有米飯和菜掉落到胸口的毛巾上,甚至有些比較大塊的米飯會順著毛巾一直滾落到床上,於是他又顫顫巍巍地去用勺子剷掉落在床上的食物。而我就負責在側提醒,向左,向右,向下......

吃了小半碗飯,他便沒了食慾,他放下筷子,撤下胸口的餐巾,又是一陣摸索。

“老萬,你在找什麼?”

“找到了。找到了。”老萬摸到了脖子上掛著的一個按鈕握在手裡,大拇指微微地按了下去。

按下按鈕之後,門外傳來了一陣還算動聽的旋律,像是學校上下課的打鈴聲。他用舌頭剔著牙,把眼前水杯的水喝了個精光。

“為什麼要喝這麼多水啊?”

“現在不喝,就只有晚上睡覺前吃藥的時候可以喝了。我嘴巴很乾啊。”

我不理解為什麼老萬會這樣喝水,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只有晚上吃藥的時候才可以喝水。於是我便問了出來,老萬說,他有心臟病,喝水喝多了會加重心臟的負擔,他兒子說了,不給喝水,喝多了負荷不了,會死人的。而他的兒子是一個非常強勢的人,他老伴也忌憚這兒子三分,於是便聽兒子的話照做了。自從上次肺炎出院後,一直就是不給水喝。只有一日三餐和早晚兩次吃藥的時候,才可以喝到水。

鈴響了沒多久,老伴便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