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鋪。

方仲坐在門檻上,雙目無神望著面前大街。

形影不離的細木棍,斜靠在一旁院牆,底端很乾淨,估計這幾天沒去展現才藝。

彩娥坐在院中,面前堆放一堆辣椒,她不僅需要將壞的撿出來,還得用剪刀剪去枝葉,最後再放入竹籃中。

活兒倒不累,最多蹲的腳麻,不過方仲知道,她哪怕剪上一天,賺的錢,也不夠買二兩肉。

“彩娥,咱家也算是有錢了,以前的生計,該撂便撂了吧。”

“那可不行。”彩娥雙手不停,“恩公給的銀子,得攢下來留給孩子,不能亂用。生計撂下簡單,可若趕上變故,再想接,人家可不一定給了。”

方仲抿起嘴,沒有爭辯。

實際自打成婚起,他便發現了,這位結髮妻子哪兒都好,任勞任怨,也不嫌棄自已窮。

但有一點,那便是兩人的觀念不同。

方仲自恃有才學傍身,絕非池中物,雖然眼下貧寒,但日後必有飛黃騰達的一天!

他也不止一次,在榻上向妻子如此吹噓。

彩娥明面上沒有反駁,但心裡卻認為,這是丈夫在做白日夢。

以致方仲發出感慨:“不被人懂的日子,真的好難過!”

話音尚未落下,門前土路上便趕來一人。

“方兄不必難過,我懂你!”

方仲一怔,旋即抬頭,驚喜起身叫道:“黑哥!”

來人正是臉面塗抹草灰的張盛。

那宛若被丟火裡燒烤的歹相,滿大隆找不到第二位!

“方兄,我不僅懂你,眼下還有個機會,要送與你!”

“哦?”方仲詫異問:“什麼機會?”

張盛猛地撲稜下腦袋,長髮在空中甩了半圈,揚聲道:“一個揚名天下,施展才華報復的機會!”

此言一出,方仲滿身熱血頓時沸騰起來,雙目立即放光:“恩公莫非有興兵之意?”

“正是!”張盛點頭:“我打算造反!不知你願不願跟隨?”

“跟!”方仲毫不猶豫:“我等這一天,已經等十八年了!”

十八年……

張盛暗暗點頭,心說朕找對人了,這傢伙是為造反而生,剛好可以利用!

“很好!待他日完成大業,我可予你親王之位!”

“那方某,就提前謝皇上聖恩了!”

“……”

兩人滿口造反謀逆之言,聽的院裡彩娥相當無語。

“皇上,快請進,坐下慢慢說。”方仲後退幾步,躬身邀請。

張盛撇著大嘴點頭:“親王客氣,叨擾叨擾。”

兩人搬來馬紮,對面而坐。

“我就知道恩公非是凡人,不枉我每日榕樹底下談論今古,為的,就是等待您這樣的人出現!”

“我與方兄一見如故!你的所有話語,皆說到我心縫裡!大隆門閥林立,已惡疾入髓,有識之士,自當早做準備!”

邊說,兩人的手邊握在一起,大有惺惺相惜之感。

“恩公,你找我絕對是找對了!某別的不敢誇口,不論是統兵作戰,還是出謀劃策,均可勝任!”

“看的出來!你就是我要找的奇士良將!”

一旁剪辣椒的彩娥,聽的渾身起雞皮疙瘩。

“不知恩公,這造反的第一步,打算如何進行?”方仲問。

張盛道:“我倒是有個想法,但不知可不可行,你幫我參詳參詳。”

“沒得問題!”

“是這樣,我覺的吧,既然門閥財勢驚人,且又有不臣之心,咱們不妨加入其中,而後共謀大事!”

方仲託著下巴,嗯嗯點頭:“門閥有錢有人,具備造反的所有條件,倒是個好主意。”

見他認可,張盛心中暗笑,面上卻皺起眉頭道:“但我有點擔心,怕他們徒有其表,是幫沒膽量的貨色。”

“這個簡單,只要咱們能混入其中,大可做些事情,逼迫、引誘都行,不怕他不反!”

“倒是個好辦法……只是我平時太忙,壓根抽不出時間……”

“我可以去啊!”方仲主動請纓:“我在榕樹底下戳屎論天下許久,方家鋪老的少的,多多少少存了造反之心!可以說在這方面,我非常有經驗!”

“唔,不愧是被我看重的男人,方兄果然有膽識、有本事!”

方仲搓搓鼻子,被誇的咧嘴直笑。

不過他畢竟研究造反多年,深知這裡頭的困難,想了想說道:“目前看來,最難的,便是如何打入門閥內部,並取得信任了。”

張盛道:“這還不簡單,你就拎著木棍,去他們家門口戳屎……”

“怕是不行。”方仲搖頭,一臉凝重。

“為何?”張盛心說,你該不會是打退堂鼓了吧。

“因為門閥豪宅門前,沒有狗屎!”

“啊……這……這確實是個難題!”

張盛冷汗都下來了,心說原來讓你犯難的點,是在這兒嗎?

沒有狗屎,你就不能自已拉一泡?!

“哎,有了!”方仲一拍巴掌,喜形於色。

張盛狐疑看他,試探道:“莫非你打算自已拉?”

“非也,眼下門閥表面依順大隆,實則暗藏禍心。私下裡,不但打造兵器,也以增加奴僕的名義,豢養私兵。所以要想讓他們生出拉攏之心,咱們先得展現出價值才行!”

“那……如何展現?”

張盛還真沒考慮那麼多。

他這次過來找方仲,就是希望其打入門閥內部,扮演攪屎棍角色,就如同婁盼兒的父親,對付他那幾位舅哥一樣。

“恩公,依我看,咱們不妨從聚眾作亂開始!”

噝……

張盛給整不會了。

興兵造反在嘴上說說也就罷了,你還真打算付出實際?

讓朕聚眾,還作亂?

朕吃飽撐著不成?!

“會不會太直接?”張盛猶豫道:“如今平和的局面,誰出頭誰便是眾矢之的,我還想笑到最後!”

方仲笑道:“恩公放心,這點某省得!俗話說,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若不讓門閥看出咱的造反之心,又豈能得到他們信任?咱們的聲勢,也不用太大,一個村子範圍即可,只要惹得朝廷注意,下發海捕公文,那咱們的名聲,便算是打響了!”

只是一個村子的話,張盛倒是可以接受。

“行!”他點頭同意:“不過不能在京畿附近。”

“那是自然。我決定前往西州,尋個山野鄉村,多花銀錢收買人心,然後將口號喊起來。等官府注意,便立即撤退。”

去西州……

也就是先從陳家下手。

這倒與張盛最開始,決定利用劉靈惠的想法不謀而合。

只不過那位贅婿膽子太小,哪怕以羽國歌姬誘惑,也不願摻和進來。

“聚眾作亂,也是需要啟動資金的,不知恩公,能出多少兩銀子?”方仲問。

“銀子是有……你大約需要多少?”

方仲掰手指算了算:“至少二百萬兩!”

張盛臉色一變,眉頭皺了起來。

國庫裡倒是還有三千萬兩,但沒法用啊!

總不能跟內閣官員說,朕要聚眾作亂,然後命他們撥款吧!

“這麼貴?不過是一個村子而已,用不了那麼多吧?”

“恩公有所不知,造反是豁出性命的勾當,若無重金,絕對無人響應!再說,雖是演給門閥看,但也不能太草率,兵器馬匹都得有,否則沒有氣勢!”

張盛想想也是這麼個理。

可二百萬兩,他從哪拿呢?

再回宮中賣官去?

不行不行,上回已經在劉恆面前,丟過一次人了。

皇上要是不斷賣官,那還怎麼服眾?

且容朕好生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