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秋宮,書房。

合起的石板,傳出三長兩短的敲擊聲。

正無聊畫烏龜的龍凌嬌,聽到響動後放下筆,快步去了東南角。

蹲下身子,她清清嗓子,悠然念道:“天王蓋地虎。”

石板下傳出細微的回覆:“寶塔鎮河妖。”

說罷,換密道中人詢問:“朕只比劃比劃,不進去。”

龍凌嬌則答道:“壓脈帶。”

彼此一問一答皆對上了,沒有紕漏。

於是龍凌嬌掏出鑰匙,將石板開啟。

兩人相互試探的暗語,皆出自張盛手筆。

至於為啥要她說壓脈帶,那自然是出於其的惡趣味。

因為張盛最討厭打吊瓶,因而對壓脈帶深惡痛絕!

絕沒有旁的意思!

“找到藥了?”龍凌嬌問。

張盛嘆口氣,走出密道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臉色頹然。

“別洩氣啊,要是這麼容易找到,也不會讓先皇那般困擾。說說,出口在哪,你又是在哪裡逛的?”龍凌嬌對此相當感興趣。

張盛簡單說了幾句。

“石家鋪……百壽堂……你就去了這兩個地方?”龍凌嬌覺得不可思議:“這麼好的機會,你咋不買些好玩的、好吃的回來?”

“朕沒心情!”

龍凌嬌翻個白眼,忍不住說道:“我看你就是個笨蛋!百壽堂壓根就沒必要去!”

這話把張盛說的一愣:“為什麼?”

“你也不想想,歷任皇帝尋醫訪藥還少麼?那必然是把京畿城內的大小藥鋪逛遍了的!你啊,方向搞錯了,不能按一般病症的情況來!”

“那朕該怎麼辦?”

“本後覺得吧,應該去打聽打聽偏方,或是……走個極端路子,尋求巫蠱、蠻薩之術。”

張盛也是關心則亂,病急亂投醫,竟覺得她說的有幾分道理。

鬼使神差的記上了心,表示下回出去問問。

龍凌嬌見其接受自已建議,別提多驕傲,洋洋得意的揚起下巴。

張盛出去一遭,又累又餓,休息片刻,便開啟窗戶,命小李子傳午膳。

站書房外的小李子,腿腳都麻了,心說你倆可算完事了!

真真邪門了!

莫非困擾皇室多年的頑疾,到他這兒消失了不成?

整整折騰一上午啊!

正常人也撐不住這麼造不是……

小李子滿腹疑惑,臉上卻沒表現出來,痛快答應聲,揉著腿趕往膳房。

張盛與龍凌嬌都沒走,是在書房用膳的。

龍凌嬌沒吃多少,且還連連催促張盛吃快點,別磨嘰。

那猴急模樣,讓張盛覺得對方沒憋好屁。

事實也確實如此。

等張盛剛吃完,龍凌嬌便迫不及待吩咐小李子:“把碟碗撤下,去外面守著,沒有傳召,任何人不得進來。”

還來啊!

小李子眼睛瞪的老大。

心說這種事有癮不成?

一旦開竅就把持不住唄?

太后您的端莊淑嫻都拋九霄雲外啦……

“看什麼看,快去啊!”龍凌嬌拍下桌子。

小李子一縮脖頸,屁也不敢放,招呼兩名膳房太監進來,一塊把桌子收拾了。

待他們全部離開,並關上門,龍凌嬌便將鑰匙往張盛面前一放,表示老孃也要去外頭逛逛。

“也不是不行。”

下午也沒什麼要緊事兒,所以張盛同意了,不過他提醒道:“也不能光顧著玩,記得幫朕打聽下偏方的事兒。”

“沒的問題!”龍凌嬌拍胸口保證。

“還有……記得早些回來,別等天黑,認不清道。”

龍凌嬌依舊痛快答應。

“哦,對了,要是遇見戳屎的神經病,你定要離他遠點,別湊前看熱鬧。”

“咦,好惡心。”龍凌嬌嫌棄撇嘴:“你在開玩笑吧,哪有人會幹這事!”

對此,張盛並沒有解釋,只是推開書櫃,開啟密道入口。

等龍凌嬌邁著歡快的腿腳下去,他立即將入口鎖上,並把書櫃推回原位。

這一去,也不知對方啥時候能回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張盛索性去書桌批奏摺了。

……

午時剛過,日頭依然猛烈。

塵土飛揚的大道上,走來一位身穿綠裙的姑娘。

在榕樹下納涼的閒漢們,眼睛都瞅直了。

哎呀,又勾勾又丟丟,村裡的村花,與之一比,連提鞋都不配了!

更讓他們激動的是,那姑娘進村後,先是張望了下,接著便向榕樹走來。

閒漢們差點沒學起狼叫,紛紛用袖子抹了抹臉,再舔舔手掌,擦擦頭髮,整的油光瓦亮。

龍凌嬌離榕樹五步遠站定,衝幾人甜甜一笑,露出倆可愛酒窩。

幾人的魂兒差點沒飛嘍。

“敢問,你們有陽虛的頑疾麼?”

呃……哈?

等等!

是不是耳朵出了毛病,產生幻聽了?!

即便不是幻聽,她說的陽虛也絕對不是那個陽虛!

閒漢們紛紛在心裡勸解自已。

因為他們不信!

不信這麼美的姑娘,開口就問男人褲襠裡那點事兒!

見他們不說話,龍凌嬌只當自已問的過於廣泛,遂往細了說道:“就是帳篷支不起來,哪怕勉強支稜,也無法傳宗接代的病症。”

噝……

閒漢們很崩潰。

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已說的是什麼!

其中有一人覺得這樣很不好,乾咳兩聲問道:“可是令夫君有此類病症?”

“哎呀,你說什麼吶!”

龍凌嬌給自已定的身份,是未出閣的千金小姐,想著張盛傳授的演技,立即扮扭捏狀:“人家是黃花大閨女,哪兒來的夫君。”

幾人頭上冒汗。

黃花大閨女哪有過來問這個的!

“我、我是幫我弟弟問的。”自知失言的龍凌嬌,反應過來後迅速找補:“身為姐姐,不能眼看家中無後!”

喔,原來是這樣……

儘管覺得這理由依然牽強,但總歸是有了個理由。

於是幾人七嘴八舌,有提村裡赤腳大夫的,有說京畿城百壽堂的。

龍凌嬌聽了陣,發現他們翻來覆去,說的都是市面人盡皆知的事兒,沒什麼參考價值,便道了謝,轉身離開。

接下來她同樣租了馬車,前往京畿城。

與張盛不同的是,龍凌嬌並沒有什麼目的性。

所以入城後,就讓馬車回去了,一個人在熙攘街頭閒逛。

龍凌嬌天生麗質,本就貌美無雙,加之從小習武,身材更是沒的說,在街頭一現身,便是道令人如沐春風的靚麗風景線。

眼見她蓮步款款,身姿搖曳若拂柳,且形影單隻,一個攤位一個攤位的駐足圍觀,像極了從未出門的閨閣千金。

這讓混跡街頭的潑皮無賴們可就坐不住了。

其中有一位諢號叫‘浪子蝶’的無賴,瞅著龍凌嬌,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唾沫更是一個勁吞嚥,那德行,恨不能立即撲上去推倒。

浪子蝶身邊蹲著幾個同夥,因為天熱,都聚在巷道里納涼。

“兄弟們,都瞅見了吧?這樣的貨色可不好找,可遇不可求也。”

“小哥兒動心了?”有人嘿笑調侃。

浪子蝶故作深沉表示:“君子痴迷於美,乃天性使然。今朝能遇見她,也是上蒼安排的緣分。”

“哎呀,別拽詞兒了,小哥兒你說吧,咱們該怎麼做?”

浪子蝶嘴角一咧:“照舊。”

那邊。

龍凌嬌被炸年糕的香味吸引,去了那家攤位的鐵鍋旁。

午膳之所以沒吃多少,就是想留著肚子,感受下民間小吃。

現在聞著香味不錯,不免口舌生津,便從腰間掏出張盛給的銅錢,買了一份。

炸年糕用油紙裝著,裡面插著幾根竹籤。

龍凌嬌捧在手裡,完全不在意別人目光,就這麼邊逛邊品嚐。

誰知剛離開攤位沒幾步,突聽有人大喝。

“喂!你吃東西,怎麼不給錢吶!”

什麼?

天子腳下,竟有人敢這麼幹?!

龍凌嬌傳自父母的俠義心腸立馬湧現,迅速回身。

結果她發現那喊叫之人,竟一臉憤怒的揚手指著自已。

“我?”龍凌嬌懵了。

對方獰笑道:“對,就是你!虧你光鮮亮麗,年紀輕輕的,怎麼做起吃白食的勾當了?!”

這人也有個諢名,喚作‘一口蛇’,整日混跡街頭,逮誰都要咬一口,不吃到肉絕不撒嘴。

“是啊,你怎麼不給錢吶?”

“小姑娘,是不是家裡大人沒教過,在外頭吃東西,要花錢的?”

“……”

另有三個潑皮從人群中鑽出,幫腔質問。

龍凌嬌莫名其妙:“我給完了,你們是不是認錯人了?”

‘一口蛇’心裡暗笑,旋即惡狠狠轉身,衝那位炸年糕的攤主喝道:“你說,方才她買你的年糕,給錢了嗎?!”

攤主是個老實巴交的四旬漢子,平日裡,最怕的就是這幫潑皮,曉得這是他們在針對那姑娘,但這種事,他絕不敢參與。

因此始終低著頭,也不吱聲。

“看,攤主不說話,就是預設。小姑娘,你還有什麼話說?”‘一口蛇’相當得意。

龍凌嬌眨眨眼,看看他,再看看攤主,一臉恍悟道:“你是來找茬的吧?”

‘一口蛇’差點沒被口水嗆死。

“咳咳……你你你,休要胡說!我只是看不慣你吃白食的行為!咱京畿城乃天子腳下,成帝英明神武,有糾正風氣之意,所以今天這件事,爺們看見了,就要管一管!”

他……英明神武?

龍凌嬌撇了撇嘴。

覺得把這詞兒用張盛身上,委實浪費。

她有些好笑的看向‘一口蛇’,眯眼問:“那你打算怎麼管呢?”

“哼!事到如今,還想抵賴!要麼交錢,要麼……跟我見官!”

“那就見官吧。”龍凌嬌很乾脆。

“等等!”

這個節骨眼,‘浪子蝶’出現了。

他一臉正氣的排眾而出,舉起手中佩劍,衝‘一口蛇’呵斥道:“你這無賴,休要血口噴人!這位姑娘,方才是付了錢的,我可以作證!”

‘一口蛇’頓時‘大怒’,叫罵道:“呔,哪兒來的英雄好漢,你以為你氣度非凡,我就怕了你不成!”

“那咱們就手底下見真章!”

說完,‘浪子蝶’非常瀟灑的拔出佩劍,並將劍鞘扔出老遠,動作很是寫意。

‘一口蛇’冷笑:“兄弟們,給他點顏色看看!”

“得嘞!”

三名潑皮答應聲,一起衝了上去。

“呀,嘿,哈,阿打!”

‘浪子蝶’兵不血刃,三下五除二,乾淨利落的結束戰鬥。

四人皆一臉痛苦,有抱胳膊的,有捂胸口的,紛紛後退遠離。

“閣下好厲害的身手!某佩服!不愧是京畿城最傑出的青年才俊!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再見!”

‘一口蛇’撂下句話,便帶著仨潑皮轉身跑掉。

“哼,不堪一擊。”

浪子蝶撇著大嘴,伸手彈下劍身,擺出個自認拉風的造型。

按計劃,這個時候,被拯救的姑娘,就要過來噓寒問暖外加以身相許的感謝。

誰知他擺了半天造型,卻無人靠近。

“咳咳,姑娘你……”

浪子蝶一回頭,傻眼了。

龍凌嬌早沒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