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盛含著淚,被趙千呈用白帕子將雙眼蒙上。

趁這個機會,在司徒風帶領下,四五名內閣官員悄悄上前,趁皇上看不見的功夫,尋找關於擬定皇后人選的奏摺。

他們找起來很快,畢竟對字跡非常熟悉。

找到後,司徒風立即將之藏在衣袖中,並對目瞪口呆的奎生使個眼色,示意對方不要說。

奎生張張嘴,轉頭看向蒙著眼,雙手在一堆奏摺中亂摸的皇上,不免生出同情。

現在,就連他也覺得,張盛這皇帝當的,實在有夠憋屈。

雖說下套的就是皇上本人,但讓他鑽的,卻是官員們。

現在,上了套的皇上,又被當猴耍……

不知為什麼,奎生想起了自已的童年。

還記得父母雙親,帶著自已下地幹活。

父母在前,在烈日下,用鋤頭翻動貧瘠的土地。

跟在後面的他,被鄰地的驢吸引了注意。

為讓驢有動力耕地,精明的主人,用竹竿挑起根蘿蔔,在驢腦袋前晃悠。

那驢想吃蘿蔔,就得向前走。

它走,主人也跟著走。

搖晃的蘿蔔,始終距離很近。

但哪怕耕完三畝地,也甭想吃到它。

當初奎生,望著吭哧吭哧疲憊的驢,相當不忍。

他真希望對方能吃上蘿蔔。

可最終,主人也沒將蘿蔔賞給驢,畢竟那個年月,家家吃緊,蘿蔔也算好東西。

塵封的記憶,莫名其妙湧上心頭。

奎生忍不住抹淚。

因為父母的長相,早已隨著歲月模糊。

要不是現在的皇上,讓他聯想到那頭吃不到蘿蔔的驢,估計也不會憶起這件往事。

唉,只願太師及幾位大人,別學驢主人那般小氣,至少批完所有奏摺後,將那本還給皇上……

“就它了!”

張盛摸索了會兒,心中默默祈求石家老祖保佑,接著挑出一本。

趙千呈立即幫對方將白帕拿下。

“朕有預感,朕肯定一挑便中!你們信不?”

張盛撇著大嘴,掃視眾人。

奎生突然覺得心口好難受。

皇上您別說了!

奴才受不了啊!

您現在的樣子,就跟見到蘿蔔,精神抖擻的驢一模一樣啦!

更讓奎生覺得可氣的是,藏匿奏摺於袖中的司徒風,還躬身拍起馬屁:“皇上乃上天之子,承天地之運,攜山川之福,所以臣等自然是信的!”

後面幾名內閣官員,也同時言道:“臣等無比信任皇上!”

“唔。”

張盛高興了。

嘿,別說。

這幫老傢伙,雖然挺不敢人事,但有時候嘴巴是真的甜!

“皇上,快開啟看看,老臣已經迫不及待了。”捧著白帕,站立身側的趙千呈如此道。

奎生已經把臉扭去了另一邊。

不忍直視!

他怕自已再看下去,會受不了良心的譴責!

於是張盛神氣活現的,在桌上展開奏摺。

這本,當然不會是關於立後的事兒。

“增加徭役?”

只是匆匆掃了眼,張盛就大失所望。

身為天子,竟然沒能得到上天眷顧,這上哪說理去?!

司徒風還擱前面勸:“皇上,這本不是,估計就是下本了,臣絕對相信皇上的運氣!”

太師你夠了!

奎生恨不能捂上自已耳朵。

以前咋沒發現你這麼壞呢?!

“那必須的!”此時的張盛,覺得太師真是個大好人,竟給自已找了個臺階下。

“皇上。”內閣成員大司馬徐庭若,橫移一步,從官員中出列,躬身奏道:“北方狼族襲擾邊境,已有數年之久。據進親王所報,今年北方恐有白災爆發,屆時狼族定會鋌而走險,大舉南侵。”

“朕記得,徭役是指,統治階級強迫底層百姓的無償勞動,對吧?”

張盛想起了初中的歷史課。

司徒風眉頭大皺:“皇上何必說的如此直白?太難聽了!”

“是啊,皇上。”趙千呈提議道:“可稱徭役為,為維護江山社稷,百姓自願履行的責任。”

張盛連連點頭:“你別說,你還真別說!這麼一來,還真挺高大上。”

趙千呈立馬謙虛表示:“都是皇上教導有方。”

“玩兒去!”張盛怒視對方:“這麼不要臉的言辭,朕可不承認是朕教的!朕問你,從現在起,停了你的俸祿,美其名曰身為大隆一份子的責任,你同意不?!”

趙千呈立馬低頭,不吭聲了。

“看吧,讓你們白乾,你們都不樂意,憑啥就能讓百姓白乾?”

司徒風抱拳道:“皇上,理是這麼個理,但國庫並不富餘。若百姓不服徭役,狼族南侵,又該如何抵擋?”

“你問朕?”張盛眨了眨眼。

“昂。”

“你還好意思昂?!”張盛的聲音陡然提高八度:“朕給你等開著俸祿,不就是讓你等為朕分憂嗎?朕要是知道怎麼抵擋,還養你們作甚?!讓你們充作木頭樁子,站在朝堂上,供朕欣賞不成?!”

爽!

上輩子身為社畜,天天被領導罵是木頭樁子,現在終於找回來了!

司徒風、趙千呈、徐庭若、陶高等人極為不舒服。

這劈頭蓋臉的一通罵,誰受得了?

也沒聽說過俏小郎擅長罵人啊,哪學的詞都是?!

尤其被比作木頭樁子,簡直是讀書人的奇恥大辱!

司徒風斟酌片刻,言道:“皇上,為君分憂,臣等責無旁貸,可是……”

“別給朕可是!朕不聽理由!朕只要結果!朕在位只做三件事,公平、公平、還他媽是公平!你等是朕的臣子,百姓是朕的子民,朕必須一視同仁!”

皇上您識數不?

哪來的三件事,不就一件嘛!

“那,依皇上意思是,徭役不增了?”徐庭若苦著臉問。

“呵,何止不增?”張盛冷笑:“傳朕旨意,即日起廢除大隆徭役!”

“不可啊!”

一幫人嚇壞了。

怎麼俏小郎就非得與舊例作對呢?!

禁嫖也就罷了,畢竟是為了改善風氣。

可免除徭役,卻是動搖社稷根基的事兒,不能兒戲啊!

沒了百姓填補缺口,誰去與狼族廝殺?!

但張盛不給他們反駁的機會,把那奏摺往地上一甩,便對趙千呈吩咐道:“矇眼。”

徐庭若脾氣耿直,有心再提,卻被司徒風擺手攔下。

此事牽連甚廣,一時半會議不出結果,暫且擱置也不失為良策。

因為被擱置的問題,仍會按舊例執行,大不了不增徭役,也好過全部免除,以致無人抵禦狼族。

張盛的雙眼,再次蒙上白帕。

這回沒人過去翻動奏摺。

因為那本就在司徒風袖子裡,不怕被皇上找到。

官員們也是有股子怨氣。

大有你今天不把所有奏摺批閱完,就不給你皇后摺子的架勢。

畢竟被比作木頭樁子,是讀書人的奇恥大辱!

他們要同仇敵愾!

“這本,應該就是了。”

張盛在心裡點兵點將半晌,啪的一下抽出一本,拍在桌上。

官員們暗地冷笑,這回連拍馬屁也省了。

張盛急不可待拿下帕子,將奏摺開啟。

焯!

竟是關於官員選拔,舉孝廉一事!

朕的運氣也太背了!

不過舉孝廉……哼,更簡單!

“為貫徹朕的公平理念,彰顯全新朝堂的風貌,給社稷各階層一個向上的機會,朕決定,廢除舉孝廉!這件沉弊積痾,恰如蝕骨爛瘡,再不忍痛割掉,朕當尋老歪脖子樹!”

砍了!

全砍了!

京畿內外,但凡樹幹筆直的一個不留!

官員們暗暗發狠。

老歪脖子樹,究竟有啥好的,至於皇上您這麼惦記嗎?!

“皇上,科舉舉薦乃朝廷選拔人才,不可缺的一項。若無官員舉薦,科生即便才學過人,但品性卻難以保障,故……”

沒等趙千呈故出來,張盛立即打斷:“你閉嘴!朕還不知道這裡面的齷齪勾當?!舉孝廉看上去公平,實則是抹殺底層階級上升的渠道!你等官員,相互舉薦同僚子女、族人,把大隆國的官職,當家族傳承的生意來看待!憑什麼就得門閥子弟才可以做官?寒門子弟就完全沒有希望?!”

皇上您是不是忘記,自已是怎麼登基的了?

要不是你生的好,這皇位與您有關係嗎?

那難道不是家族傳承的生意?

官員們都無語了。

就沒見過自個兒罵自個兒的!

司徒風覺得這俏小郎,實在過於離譜,所以語氣不免加重:“皇上,您口中的門閥子弟,都是當初陪同隆太祖打江山,建功立業之人的後代子孫,朝廷理應照顧。”

“屁!純屬狗屁!”

張盛狠狠拍下桌案,噌的跳起來,面對眾官員,喊出了那句曾響徹華夏的底層百姓宣言:“王侯將相寧有種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