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為表哥的到來,鄧堯此時心情大好,甚至透過夜幕也能看到他嘴角的微笑。

當然,也有可能是馬上要見到祖母的緣由。

趁著月色,鄧堯的身影在暗中猶如鬼魅般靈巧,只兩刻鐘便穿過排排街道,來到鄧府門前。

這次鄧堯並沒有像幼時一般自大門而入,而是悄摸到了東邊,翻了進去。

鄧府。

一切都如記憶中的一樣,鄧堯也是繞過花園,越過小溪,翻過假山和高亭,來到了東廳。

瞧著自已走時種下的桃樹開得絢爛,鄧堯也是一陣安心,起碼這暗示了祖母無恙,一直在照料著這些桃樹。

‘誰!’只見一道黑影在東廳閃過,可嚇壞了府內的從事。

這個時候南陽城內可謂是草木皆兵,沒有任何人可以說得準叛軍何時會攻擊氏族。這也使得鄧府內巡邏的人手也增加了起來。

那名從事嚥了口唾沫,只得壯著膽子往東廳慢慢移動,手中的燭燈隨著微風一閃一閃,倒是更加增添了恐懼的心理。

“睡會兒吧……”正當那從事小心檢視之時,鄧堯已經到了他的身後,對著其脖頸處就是一記手刀。

‘嘭。’那名從事即刻便隨著燭光一同墜地。

而鄧堯也沒有絲毫停留,徑直走向東廳一角,將那埋著的厚厚的一層土撥開。

“還在……”鄧堯只是想碰個運氣,卻沒想到曾經貪玩挖的隧道依然存在。

順著那地道,鄧堯慢慢爬進了祖母的房間。

房間也算不小,外室裝有紫檀之柱,上鑲一百顆金色舍利。

案几也是上等棗木雕刻而成,上繡黃河金泉。案上茶具亦是黃金點綴柳木。

順著視野,鄧堯緩緩走進了內房。

只入門一瞬,鄧堯整個人便愣住了。只見房間內擺滿了自已幼時的玩具,那木製的長槍和銅鑄的短劍。甚至那一冊幾乎被翻爛了的司馬法都在那放著。

卻見那些物件依舊透著光澤,想來也是祖母日常擦拭導致。

而床上有一老婦也是睡的安穩,微微皺起的眉頭像是憂慮如今南陽的局勢,也像是另有他因。

“奶奶……”鄧堯像是隻沒了聲音的雀兒一般,他的雙手甚至都有些顫抖。面前熟睡的人不正是對他無微不至的祖母。

可思念到了嘴邊,卻只成了無聲。他擔心祖母醒來是否能認得出如今的自已,更擔心自已揹負長槍的模樣嚇到祖母。

瞧著那溫和的面容,鄧堯卻不忍再出聲打攪。他知道這些年或許祖母過的也很艱難,或許像這樣的熟睡很少很少。

一刻鐘……兩刻鐘……一個時辰……

鄧堯只是安靜得站在那裡等著。

在看到祖母像是要睡醒的時候,鄧堯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床榻上的婦人緩緩睜眼,瞧見身邊出現一個身長七尺的男人,其額頭的紅色絲綢和背上的黑色長槍是那麼顯眼。

可婦人卻並沒有驚嚇,揉了揉眼睛伸出右手摸向前面。

“回來了麼?堯兒……”

聽到這句話,鄧堯再也沒有忍住心中的激動,噗通一聲便沉沉的跪了下去抬著頭呼喚道:“奶奶……”

瞧見跪在地上的少年,那婦人也是趕緊起身使勁揉了揉那模糊的雙眼,直到真正看清少年的模樣才伸出那顫抖的雙手摸向少年的臉。

“真的回來了麼堯兒……”婦人的聲音也有些顫抖,那雙手在鄧堯臉上輕輕撫摸,竟真是那只有夢裡才見得到的臉。

“奶奶……孫兒……孫兒回來了。”鄧堯接住婦人的雙手,起身便將婦人扶到榻上。

“你不是在義真那裡麼,南陽這麼危險,你怎麼……”祖母不斷關心道,而今南陽局勢錯綜複雜,鄧堯回來怕是會引起府中的騷亂。

“奶奶,三年前我帶著您的書信前往北地尋找叔父……”鄧堯一五一十將自已的經歷告知了祖母以求讓她老人家安心。

“奶奶,孫兒想帶您離開南陽。而今叛軍肆意攻進南陽,我怕對他們對反對的氏族不利,更怕他們對您不利,所以才偷偷過來帶您離開。”鄧堯堅定地說著。

可剛說完便聽到祖母的一陣嘆氣聲:“堯兒,祖母見你一面便已足夠。現在你的鄧氏變化很大,南陽的變化也很大。奶奶……奶奶走不開身。”

“為什麼?”鄧堯有些焦急的問道,而今的南陽,祖母多待一刻便多一刻危險。

“這還要從八年前說起……”

“八年前的那場瘟疫席捲了整個九洲,尤其是荊楚之地頗為嚴重。”

“而這荊楚之地的邊境,又以南陽郡和襄陽郡最為嚴重。”

“你哥哥和母親也因瘟疫喪命。”

“城內氏族多有受創,為了平復鄧氏裙帶安寧,你的父親將其妾賈氏立為正房。”

“後他們誕有一子,卻依然不受喜愛。”

“為此賈氏對你父親的子女多有不滿。”說著祖母也是長嘆了口氣。

“父親對我都是冷眼以待,何況他人……”聽到這鄧堯也是不禁苦笑道,在他知曉的身體的記憶中,父親對自已幾乎到了鄙夷的地步。

“很多事兒你現在還不知道……祖母也不願向你提及。”祖母依舊耐心道,

“後來你父親又聯合裙帶,終於也是讓南陽安穩了下來。”

“可如今鄧氏面臨最為關鍵的時期,奶奶實是走不開身……”說著便指向了其身後的墨鋒問道:“這便是那先天隕石鑄成的長槍?”

聽到祖母問話,鄧堯也是趕緊取下墨鋒,告知:“是的,叔父說此槍本是奶奶的嫁妝,但卻被爺爺推辭了,也就沒有帶來,如今落在了我的手裡。”

瞧著那古樸的長槍,祖母雙眼也是漸漸溼潤,即使時逾四紀,她也依舊記得自已的父親為自已鍛造簪子和長槍時的認真,父親笑著說要給自已一份不一樣的嫁妝時的樣子。

不見往昔,往昔當見我。

看了好久,祖母也是在枕邊拿出一個木匣,裡面正是那根髮簪。

“髮簪本是槍體核心所鑄,也應當交予你。”祖母說著,便將髮簪遞給了鄧堯。

可鄧堯哪裡肯受,他可記得這個髮簪便是自已的母親也沒敢碰過。

祖母卻不管什麼,將髮簪束在了鄧堯的髮髻上:“你的那位兄長也是送給你了一段絲綢,奶奶的髮簪又怎能不受?況且槍簪本是一體,便該由一人所持不是?”

聽了這話,鄧堯也是不忍拒了奶奶的關懷,靜靜的坐在那裡任憑祖母為他挽好髮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