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堯走出中軍,一路向西南山上走著。而公孫雲也是一路跟著。

這座山是來的時候第一偵察目標,早已確定安全,這也是公孫雲一直沒有阻止的原因。

山巔,鄧堯躺在一棵柳樹下靜靜感受著周圍的一切。

微風輕撫嫩草,伴有陣陣清香,也劃過鄧堯眼角,帶走點點淚珠。

公孫雲則是在一旁站著,沒去過多打擾。

直至夜深,鄧堯才緩緩睜眼瞧著琳琅的銀河。

見狀公孫雲也是坐在了鄧堯旁邊問道:“好點了?”

鄧堯沒有回答,只是指著天空問道:“老師,您說為何星辰總是伴隨太陰而行卻又離之稍遠?”

公孫雲坐在一旁,耐心的回答道:“因為士為知已者生,為知已者行。”

這是兩年前公孫雲回答鄧堯的第一個問題,而今又原封不動的回答道。

“可小子卻依舊不明,星芒暗淡,然依舊追隨著皓月。卻之為何?”鄧堯繼續追問道。

“若空中無月,或星光也難以再顯。”面對鄧堯的問題,公孫雲也是靜心的回答。

“是啊,便像這地上的春草,始終都要圍著老柳。”揪起一根草,鄧堯靜靜地說道。

回想和老師從初次見面直到現在,老師皆是耐心回答自已的問題,鄧堯終於問到了心中的疑惑:“老師,您能告訴我為什麼會有戰爭麼?”

聽到鄧堯的問題,公孫雲也是一愣,隨即也躺在那裡看著天空道:“戰爭是人與人之間解決矛盾最簡單,亦是最高階的一種方式。”

“那為何會有矛盾?”鄧堯追問道。

“當一個人,或是一群人的慾望得不到滿足時,另一個人卻恰好擁有,便成了矛盾。”公孫雲靜心解答著。

“何為慾望?”鄧堯沒有停下自已的問題。

“慾望便是自已從未擁有過,卻極想擁有的東西縹緲化。”公孫雲道。

“那為什麼我們要介入這場戰爭?……”鄧堯終是問出了自已最想知道的問題。

“近些年,天災不斷。張氏三兄弟以此禍亂,想要顛覆這個渾濁的實世。可顛覆的手法卻過於低劣,於此不顧百姓安危,便引起了這場戰爭。”公孫雲耐心地說著:“可哪兒又會有乾淨的時代?古往今來,何處可循?所以張氏三人叛亂的緣由,不過是自已的慾望而已。”

“那便糟踐百姓生命?”說著鄧堯便想起了叛軍將百姓趕出城,又數次屠村的事。

“人的慾望,便像那九天銀河飛洩,亦像那高山滾石一般。一旦開始,便再無終止回頭之日。”公孫雲也嘆了口氣。“所以這場戰爭,本身便是一場鬧劇。只是可惜了這蒼生浮屠。”

回答完問題,見鄧堯還是躺在那,公孫雲便更耐著性子道:“為師知曉汝與文才深交,便告訴你一些事情吧。”

聽到王淵,鄧堯也是一陣難過,坐了起來取下額頭上的絲綢放在手裡看了又看,隨即嗯了一聲。

“文才是琅琊人,自幼於祖母膝下成長。”

“琅琊多壯士,文才卻不然。身形不算彪悍,性格也較為內斂。”

“本就體弱的他,幼時得了一場大病,幸得術士于吉點播,得以續命。並叮囑無論何時,紅綢不可離身。”

“後習武十年,年方十六於雁門入軍。”說著公孫雲也是頓了頓。

“你可知否?文才剛入軍營的時候,比之你都毫不遜色,亦是勇猛無雙。”

聽到這鄧堯也是一愣,他知曉自已的武藝全賴往昔,可卻不知曉王淵剛到到軍營卻能與自已相比。

“可後來文才因為病根,導致四肢愈發僵硬,雁門和北地醫者皆不能使之痊癒。”

“三年前,文才也因手腳愈發僵硬、氣血愈發乾涸而辭去了先鋒令,在親衛做起了副統領。”

“我曾和他談過是否是因為護命紅綢離身所致,可他總說是不想將祖母遺物弄髒,從而早就放棄了用那錦絲綢來抗天命。”說著指了指鄧堯手裡的那錦絲綢。

“今年初,文才也常常咳血,但他卻從不示人。”

“義真得到朝廷詔令時,本想讓文才安心在北地養著。不料文才倔強不從,一心前來。”

“那日,文才來找過我,本說讓我將這錦絲綢贈與你,卻被我拒絕了。”

“他告訴我,知道自已命不久矣,想在一場大戰中了卻一生。也想親自將絲綢交予你,唯恐你不受。”

“他說,你雖勇猛,但總要有個人守護。他只能當你兩年兄長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這也是為什麼義真那天會免除他的罪,從而交於你麾下。”

“一是為了圓文才送禮之願,二是不想讓你們再經歷大戰。”

“豈料這次本來想是簡單的任務,卻到最後百人去而一人歸。”說到這公孫雲也嘆了口氣。說到私交,他這個近衛統領和身為副統領的王淵又豈會差?

聽完公孫雲的話,鄧堯雙眸亮了一些又是一陣撫摸那錦紅色絲帶:“若是我未曾接受這護命的絲綢,兄長會不會活下去?”這話像是說給公孫雲聽的,卻又更像是說給自已聽的。

公孫雲見此也是摸了摸鄧堯的頭輕聲安慰道:“戰爭,總要有所死傷。而今也算是遂了文才的心願。”

頓了頓後公孫雲又補充道:“有些事我知道很難接受,但終究要去面對。若是依舊心存芥蒂,或是對此次戰爭心存疑慮的話,為師可以送你去後方。去那些逃難者裡面尋找你的答案。”

“好……”鄧堯看著絲綢呆呆的應了一句。

瞧著微風蕩起紅綢,鄧堯的嘴角也是微微露出一絲笑意:‘兄長,謝謝你。’隨後便起身迎著風再次將紅綢系在額頭。

鄧堯走到一旁的小潭邊,看了看水中的倒影也是努力憋出一個微笑:“確實俊俏了不少。”

瞧見這副場景,公孫雲也是放下心來,起身向著山腳走去。

臨去之時,只是回頭輕聲告訴鄧堯:“若戰爭,真如文人騷客提筆寫的詩辭歌賦般華麗,真如史官墨者撰寫的寥寥數字般簡單,這數千年來,又怎會有那麼多的傷亡?又怎會有那麼多的意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