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澈在龜茲期間,有次外出遇到一大幫人聚會,看到前邊的臺上坐一僧人,正用龜茲語講解一些苦樂之類的,問了問周圍的人,說這是鳩摩羅什大師在開壇講佛法。

陸澈感到好奇,就在現場聽了一陣,感覺這鳩摩大師果然層層推進妙語連連,將幾部佛經的精要之處娓娓道來。過了一會這一部分講解完畢,鳩摩大師問眾人有何提問,現場眾人議論紛紛,一時之間也沒人提問。陸澈也沒多想,就問了句:“大師說萬法歸一,那麼這一又歸於何處?”

只見鳩摩大師明目開啟,轉頭看向陸澈,對身旁的一位隨從說了幾句,那位隨從就把陸澈請到了鳩摩大師旁邊。

鳩摩大師問:“學過?”

陸澈回答:“沒有。”

“信嗎?”

“不太懂,何來信。”

“慧根已現,可願成佛門弟子?”

“不懂,自然無從信起,入佛門不妥。”

“觀面相,來往西域中原?可通漢地文字。”

“曾遊歷漢地多年,也知烏孫、大宛之文。”

“可願為吾漢師,助譯經?”

“大師不凡,陸某豈可為大師之師,若譯經,雖不入佛門,但願以師事大師。”

“甚好,可互師也,君為吾漢師,吾為君佛傳之師。佛傳之師意為,佛法為佛陀所立,吾僅為傳者,君亦可不入佛門。”

旁邊的隨從和臺下眾人看著感覺雲裡霧裡,有人問說大師,多少人求著來拜師您都不收,今兒個咋這麼一會功夫就收了個路人。

鳩摩羅什回道:此為緣也,緣至則無苦無痴。

從此,陸澈在龜茲除了種養蠶桑,不忙的時候就和鳩摩大師一起翻譯佛經。

建元十七年,秦將呂光帶兵攻伐焉耆,眼見要攻入龜茲。

這一日,陸澈來見鳩摩大師問:秦之天王[1]遣重兵聚淝水,天下重歸一統之勢似乎近在眼前?

鳩摩大師回到:“甚難。”

陸澈不明:“這還難?秦之兵將,七八十萬,東南之晉,不過十萬之軍,這都統一不了?”

鳩摩大師嘆道:“當年孟德屯重兵於赤壁一戰,未能一統,後天下三分征戰無數,漢師可知為何?”

陸澈說:“屬實有怪,陸某以為,昔孟德之取荊湘,當用時日緩收細納,經營襄樊,再兩路進軍則江南可定,為何未能如此?陸某不解,佛傳師請明示。”

“進軍赤壁之時,孟德已五十餘歲,古來六十不易,孟德並不知自壽有幾何,經略天下,非尋常之事,孟德自知若歿,其子其孫,再聚人心何其難也,豈有不急,欲一戰而定乾坤,遂成羽扇綸巾之威名。”

“再觀今之大秦天王,其天壽已近五十,加之六合一統此等貪念非常人可拒,天王應起孟德一念,欲以一已而定鼎,不留艱險於子孫,然其數年之間收北地之燕、鮮卑、西羌、代、涼等,皆如風捲殘雲,此般匆忙,必據地易、據心難,天王之兵鋒所向,順其勢則自有破竹,逆其勢則難免多地復反也。”

鳩摩大師說到這,手捻佛珠:“可惜這北地生民,怕是要再遭兵燹塗炭了。”

陸澈說:“大師您先別在這感慨生民塗炭了,秦兵不遠,攻入龜茲亦不遠矣,不如先隨陸某前往大宛萬壽山,以避戰事,保大師周全如何。”

鳩摩大師捻珠回道:“吾本欲入漢地宣法,隨秦軍入中原不亦樂乎?若真有緣,就此前往吧,戰亂之世,唯願吾所傳佛法,可撫人心。”

半年後,鳩摩大師將陸澈喚來,送其隨身佛珠一串,說秦兵即刻降至,漢師請速速離去。

陸澈最後再勸一番,也是無效,只好獨自回五莊觀去了。

一月後,秦兵攻入龜茲,掠鳩摩羅什前往涼州,十餘年後,姚興遣兵又攻涼州,帶鳩摩羅什前往長安。

陸澈在五莊觀中,得知這些訊息後,慶幸的是鳩摩大師未亡於戰亂,最終於長安譯經傳法,也算遂了他生平一願,閒暇之時,捻起鳩摩大師送的佛珠,心中有風嘯雨嘶,感受到的是大師對天下未定戰亂四起的憂慮之念,也就知道這也是一聚念之物了,只是不知這征伐亂戰何時得歇[2]。

[1]前秦天王:公元357年,苻堅即位,自降帝號,稱大秦天王。

[2]南北朝:十六國後,進入南北朝時期,直到隋再次統一之前,多國戰亂的局面一共持續了將近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