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冬,曲陽雲清觀,于吉陸澈二人在正堂端坐,給衛惇靈牌點了香。

于吉對陸澈說:“陸居士切莫自慚,當日所言‘張角先亡,亦有王角李角相去不遠’於某深以為是。如今天下饑荒四起,人相食也,若未救張角,民亦難免多亡非命。”

陸澈說:“謝仙師開解,只是有一問,這太平之道所言‘天下大吉’,大吉應為盛世之意也,太平道所宣者,或可稱太平盛世,可成乎?”

于吉笑問:“以陸居士觀之,何為太平盛世?”

陸澈一驚:“是啊,何為太平盛世?秦皇天下一統,高祖重整乾坤,功績罕有,那麼這就算盛世嗎?今張角雖已身隕,然其所宣之‘耕者有田、居者有屋、勞者得息’或許真的是太平盛世?若真如此,又何時可成?”

這些疑問如巨潮一般向陸澈湧來,說與于吉後,于吉笑答:“盛世與否,當世難評,吾等所濟之事,唯有盡綿薄之力,救濟百姓,治其病全其身,於心無愧爾!”

早在這年十月時,于吉和陸澈就已透過在外弟子得知張角病亡之事。

至這一日,觀門外來了兩位乞丐,衣衫襤褸面目細土幹血遍佈,推一輛裝有爛菜葉的小車,弟子接入觀內後,二人稱是喬裝黃巾弟子,陸澈核驗身份後,問其來意。兩位弟子先以祖師之禮見過陸澈,然後領陸澈來到爛菜葉小車處,從中翻出了油麵布包裹的全套太平經。

兩位弟子說,他們是在廣宗跟隨張角和張梁作戰,張角病亡前,將加了多般註記的太平經交給了他們,叫他們幫忙送回雲清觀。

之後張梁見形勢不利,派百位親兵力戰才將二人護送出廣宗,二人一路靠野菜野果乞討度日,走小路攀山岩,才終於來到雲清觀。

陸澈收好太平經,又請這二位弟子午膳完畢後,問後頭作何打算,如無去處,可留於雲清觀,做些打掃拾柴之類的幫工。

二位弟子拜謝,說謝過師祖好意,只是我二人畢竟已歷黃巾之事,留於此處只怕是對師祖和於仙師有所牽連,所以還是另謀他處去吧。於是陸澈只好給二人帶上了不少乾糧盤纏,送其離觀。

後來,陸澈又在雲清觀待了兩年,也看了看張角註解的太平經,取其精要之處,合至主本當中。

這一日剛早起,有弟子來報,萬忠已在觀中鬱郁而亡。于吉和陸澈哀嘆一陣,安葬萬忠,並設靈牌於衛惇之旁。

安頓完這些事務之後,陸澈和于吉對太平經的擴編修訂工作也進入尾聲,這一日晚間,陸澈回房,取過張角註解的那一套太平經,臥於床鋪之上,細細閱讀了最後一卷,然後漸漸睡去。

剛入睡,就聞聽耳旁連著幾場番風呼雷鳴萬千嘯音:

先是萬千軍士高呼口號,有一陣馬蹄聲驟雨疾起如飛箭而過,隨後幾聲重鐵刀矛激撞之音破空而來,聽得一壯漢威赫怒吼接長刀飛出,又有一聲恐絕慘叫,風沙嘯叫更加劇烈,似那沙石撒於紙上,隨後一片寂靜,忽而又驟起一浪接一浪的軍士歡呼,‘將軍神勇!將軍威武!’

這一陣剛歇,又聞聽一人高聲吟誦:“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又接“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朦朧之中,陸澈正想感嘆好詩,卻又被一陣戰鼓大浪蓋過,如雨之箭矢穿空、如雷之戰船衝撞,之後接天連地的烈火爆裂呼號,伴隨著無數軍士的慘叫與喊殺。

這兩番下來,陸澈受這聲雷所撞,如萬鈞捶胸,正覺喘息至急,又聞陣陣琴音、竹林過雨、三馬慢行、二人共論,一番大笑後忽又秋風陣陣,時急時緩之風呼、葉落、草挲、泥雨過耳逐漸消散,最後收於數聲長嘆與萬千軍士的泣鳴之音。

待睜眼觀看,約摸已夜半,于吉進屋說:“此太平經之念何其悲也,當為陸居士先前所言聚念之物。”

陸澈感此陣陣念風念音,早已一頭大汗,擦淨汗跡後向于吉講述剛才所聞各音後問于吉:“請問仙師,此應何事?”

于吉說:“天機也,不可擅談。”

然後和陸澈說,早早安睡吧,遂離去。

次日,陸澈起來見過於吉,說算算離五莊觀已至百年,現下聚念之物已有兩件,打算先回西域,用這兩件修護人參果樹。

于吉說甚好,恰好自已也要外出前往吳會之地。

陸澈說此一去,不知何時再能歸來,二人這壽數雖長,但也不知下次還能否見到仙師。

于吉則說,壽數天定,萬事皆緣[1]。

於是二人安頓觀中諸般事宜,交託給幾位弟子後,陸澈開火遁符咒,一陣火光閃過,消失不見。

于吉背起行裝持竹杖也離觀而去。

卻說陸澈待耳旁風聲已停,撲通一聲落於床鋪之上,睜眼一看,回到了五莊觀的觀主房間。

簡單收拾一番,推門而出,走過兩個院後,見到三名弟子。

弟子一見觀主歸來,自是欣喜萬分,紛紛上前問師父這些年來經歷如何,有的還感嘆師父勞苦,這面容都隱隱有中原之相了。

陸澈一回顧時日,想起近期正是萬壽山一帶的農忙時節,於是就和幾位弟子說了些所歷之事後,前往農田和弟子們一起勞作去了。

忙完這一陣農事,陸澈收拾整齊,攜泥石玉、太平經,進了人參玄境。

玄境之中,從樓閣中迎來了參若,陸澈一看,這參若頭戴沖天烈焰盔、著青錦百花袍、披黃金葉子甲、系勒甲雲海絛,腰挎一劍,正似一百戰之將的形象。

參若一見陸澈到來,哈哈大笑並施禮:“百年未見,觀主辛苦了!”並領陸澈進樓閣之中,選蒲團坐下,給陸澈在小桌奉上酒菜茶點。

陸澈對參若說:“說來慚愧,這百年之間,聚念之物只獲兩件,且與閣下一觀。”

參若大笑施禮:“無妨,無妨,陸觀主此番勞苦百年,在下謝之不及,不在其多或少。”

於是陸澈取泥石玉、太平經,分別向參若講述了五原郡的屈蘭居、楊家姐弟所遇所歷,以及張角在中原宣揚太平道、攪動天下之事。

參若聽陸澈將這些講述完畢,慨嘆這一番遊歷果然波瀾壯闊頗為不凡,並請陸澈放心,說是將這兩件留於玄境之中,待參若約用半年將太平經研讀完畢後,即為祭聚念之物完畢,人參果之果熟也可重開大半。

[1]于吉:公元200年,孫策以惑人心之理由殺害於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