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志先給陸澈、于吉二人送上了豪門家主的賀禮,然後說明在郡城瞭解到的張角要押送京城一事,並請二位一定要設法營救張角。

按淳于志對家主的說法,這次是同門大聚,所以也沒急於立即返回,暫且住下,準備次日啟程回潁川。

這邊,于吉聽完淳于志所述,領陸澈進了內室,問陸澈是何意見。

陸澈說:“角兒當年救人後去鐵馬山一事,實屬莽撞了些,不過念其本意尚可,這次還是想去把他救了,請教仙師您是何意見?”

于吉閉目不言,沉思良久,陸澈看著也不便多問,只得在旁坐好等候。

過了許久,于吉開目,看了看陸澈,一聲嘆:“陸居士可知,以老夫所見所算,這張角,命帶燎原,氣衝紫微,不似凡人,你若救之,怕是有促天下紛亂之勢啊。”

“仙師何至言此,那張角曾為你我共傳技藝之徒,甚是費心,今其有難豈能不救?況且,角兒曾在此學藝之時,其人其行你我共見,除了醫藥之術,他確實通陰陽善言辯,那又如何,無非是助其各州多收些信徒,太平道流傳世間,百姓多一寬慰之路、偶得醫藥米糧賙濟,就這真的至於天下大亂?”

于吉嘆道:“角兒才學機敏,老夫豈能不惜之。只是此間世道,非其一人之事也,近年戰捐頻仍、徭役如篩、兵役如篦,災引荒飢、民失其地,大戶田連阡陌、貧人難以立錐。此等情勢,正似那伊尹始作之桔槔[1],一兩置上而萬斤翻覆。”

“憶昔陳涉,澤地一呼,又續高祖誅暴秦,乃天下共有苦秦之感;新莽後雖成嬉,然未篡之時,先行自修、出捐施惠,人共舉之行託古改制之事也…”

“故凡此種種,皆因所念聚一、一呼百應、應聲而震、震山坼河,故當今之世,張角再入世間興太平道,必如桔槔之千兩挑動,成兵燹蜂起、官舍焚燬、四方劫掠之災,此等該當如何?”

陸澈又問:“既如此,若是不救,可保天下昌寧?”

“不能。”

“那救與不救,差別何在?”

“前者引紛亂之事上百年,後者苟延上百年。”

“兩廂之百姓非命,數目如何?”

“天數茫茫,不可盡算也。”

陸澈聞之大笑:“如此,明矣。仙師歷經這綿久歲月,定知‘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今世道如此,縱然張角先亡,亦有王角李角相去不遠。而若無此等事,苟延百年者,戰捐徭役兼民無地,又不知增多餓殍白骨幾許,此等情境豈忍見乎?既仙師亦不可盡算非命之數,不若先救張角,餘者皆看天命。”

言畢,于吉又沉默許久,嘆道:“天命也,天命也,今君之所言,或亦為天命乎!也罷!也罷!既如此,陸居士謀劃便是。”

救人一事,自是不易,陸澈先與淳于志核認張角過郡城之日程,並結合要犯運送之規制,大體知悉押送隊伍人數、盔甲、輜重兵器等。

為避耳目,陸澈先送走淳于志,然後回來細勘輿圖,謀劃路線,半日後,收拾行裝,備馬前往溫縣。

路上無話,到溫縣後,問明杜府所在,來到了杜府門前。

就見這杜府,朱漆大門帶兩側小門,銅環閃亮,上有門簪,中掛牌匾寫“杜府”二字。

陸澈來到門前,扣動門環,門內腳步聲響,有一家丁開小門問何人來訪,陸澈遞上拜帖,並附當年五原郡時杜公子送的玉玦,請家丁通報。

那家丁接過拜帖,端詳一番玉玦,又看了看陸澈,說了聲稍候片刻,立即奔往院內通報去了。

過了沒多久,就聽院內一陣多人跑動的腳步聲,片刻聲息,就聽一人高聲說道:“今日恩公到訪,實為蓬蓽生輝!”

正門大開,走出二人,一人在前,頭戴錦冠、身披絲袍、腳踏雲履,看面相三十有餘;隨後一人看著二十有餘,平冠直裰、手持羽扇。

從正門一直到正堂門口,道路兩側,數十家丁侍女整整齊齊站立。

頭前那人,緊走幾步來到陸澈面前施禮:“溫縣杜奉,見過恩公,多年過去,恩公還是這般仙容。”

陸澈回禮:“陸某貿然叨擾,杜夫子莫要見怪才是。”

杜奉回應:“豈敢豈敢,祖父當年怪病難醫,幸得陸神仙出手相救方保杜家未敗,來來來,請陸神仙進正堂說話。”

言畢,就見旁邊二十餘歲的那位先疾步進了正堂,備上茶飲果品,侍立於主座之旁。

二人進了正堂,賓主落座後,寒暄一番,杜奉便問:“請問恩公此次前來,有何見教?”

陸澈直言:“可否請借莊兵二百聽用。”

杜奉沉思片刻,回道:“可借!”遂對身後說:“元義,取我印信兵符!”

身後那人立即出了正堂,領取印信去了。

陸澈目送此人,對杜奉說:“陸某觀此人氣宇不凡,杜夫子這裡實人才鼎盛。”

杜奉笑答:“此人姓馬,名元義,幾年前於京城郊外偶遇,後收留於本處,乃杜某之首席幕賓也,確實略有些機謀智勇。”

說話之間,馬元義將印信兵符取回,杜奉也將調莊兵的文書寫好,蓋了印信後,問陸澈:“可否請教恩公,此次借調莊兵何用?”

陸澈自覺此事甚大,隱瞞有所不妥,於是也就直說:“解救門下弟子張角。”

杜奉聞言一驚,說可是那大賢良師的張角,陸澈說正是。

聽聞此言,杜奉將筆放下,取過玉玦遞了過來,對陸澈說:“此玉玦就此送還,以此為信,陸神仙若有別事相求自當鼎力相助,這次這張角乃朝廷要犯,此事萬萬不妥。”

陸澈還未回應,旁邊的馬元義轉身對杜奉施禮:“家主此舉不妥,陸神仙對祖上有大恩,今日縱是要犯又能如何,家主既如此,馬某隨陸神仙隱蔽前往就是,絕不連累家主。”

杜奉聞言大怒,從桌案上圓桶中拿出一個畫卷啪的一下扔了過來:“你懂什麼!朝廷要犯干係重大,難道你要造反不成!整天就喜好舞刀弄槍,倫理綱常都叫你置於何地了!平常就叫你多讀聖賢之書你不當回事,今日果然出此妄言!”

陸澈一看這場面,立即說道:“二位不必如此,既如此,玉玦留之無用,以後也無需再找杜家了,陸某另尋他路救人,今日告辭便是。”

杜奉對馬元義說:“此事已罷,元義你送客去吧。”然後起身,揣起印信,離了正堂。

陸澈則對馬元義說:“不必麻煩馬公子了,陸某自行離去就是。”說完直接出了正門,上馬離去了。

[1]桔槔:古代用槓桿原理的取水裝置,這裡于吉借用來說明槓杆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