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無話,眾人回到了虎山雲清觀,李葛清點人數無誤後,先由任荻將陶瑩送往山上收留孤兒的安置院落去了。

問了留守山上的澹臺瑾,說是于吉雲遊依然未歸,並說近期附近偶有亂匪出現,於是就先安排觀中眾弟子,在山門附近及要道之處多布明暗哨,並重勘了幾處小路,以防不測。

陸澈點點頭,說澹臺瑾確實心思細密,就安排弟子們各就其位安頓各項事務去了。

九年過去,于吉終於雲遊歸來,回來後說這一趟辦了不少大事,以及在洛陽期間,順便還說服了朝廷向各州郡發通告:各地修道之人,有百餘歲者確實眾多,不足為奇,從此有郡署簽押之符牌即不必繁複核驗。

陸澈又向于吉說起之前在大楊樹西村救治瘟疫期間,遇到祭河,張角救人後回鐵馬山一事,于吉沉默良久,後來說,此事皆天數,張角急切之間斬二村民,實為不妥,但救人危難也終非罪過,只盼今後能進退有度、心念蒼生為上。

又一日盤數觀中米糧物資完畢後,陸澈河幾位弟子說看仙師這常年勞苦,雲清觀上下財帛大半仰仗仙師宣揚道法之賞,而近年來,為購置米糧賙濟百姓,已散去甚多,如此難免擔心有用度不足之日。

于吉聞言大笑:說修道之人,賙濟蒼生乃大善之道,何談勞苦,至於財帛之物,老夫既來之易,又何必僵守。

然後又連嘆兩聲:不過觀天象氣數,如今大亂之世將近,只怕是生靈塗炭之日不遠矣,到那時,錢帛資財之取,也與今時大異。

于吉又說:正所謂‘眾文聚,則治小亂’,而‘五兵聚,其治大敗’,何為治,天人所思共想、田財帛物通之規也,大規如柱立久,時日之蟻潰其緣,無時而判終非原柱也。

高祖斬蛇義兵大起興漢,至今已歷三百餘年,以漢擬柱,或顯其斑,古來行德行仁以治世富,待至行文則入隱欺之階,有現小亂,至行武時,已成逆天而治,遂傷害善人而入財也[1]。

陸澈和幾位弟子已大汗,眼見仙師這又興起難收,不過眾人也已經大致明白了仙師的意思,仙師認為,天下禮崩樂壞,漢室如今三百多年,就像那大柱子似的,被螞蟻破壞不知不覺就不是原先的柱子了,直到最終崩塌,而且等世道到了到處都要靠武力直接橫行的時代,以前有秩序的經營之法也就全部失效,主要靠搶奪了。

同時,於仙師也感嘆,畢竟自身才智勇力有限,所以看到近年來地動、災荒之事日漸增多,年景愈發不利,也做不了更多,只能領雲清觀的眾人盡力下山佈施、行醫救助。

又過幾年,有外出歸來弟子聽到傳聞,說二師兄張角在幽、冀、青、徐、荊、揚、兗、豫幾州宣揚太平經,號稱此書乃神授,尊“中黃太乙”為至尊之神,並廣發符咒、濟民以糧,門徒眾多。

在外佈施期間,張角自稱在雲清觀學成下山後,見天下勞苦之眾甚多,願代民祈福天神,盼天下太平,故而定名太平道。

同時,張角據太平經中的詞句,“柱天蚑群行之言”、“不若國一賢良也”,自號大賢良師,又領八名神使。

眾弟子聞聽張角在外以“跪拜首過,符水咒說”方式行醫藥之術,甚覺有異,不過又覺得如此或也為安民心之路,也就沒再爭論。

且說這一日,陸澈正與幾位弟子論道,正廳外忽來一人,眾人一看,正是潁川弟子淳于志。

原來,幾年前,弟子們逐漸學藝有成,于吉和陸澈商量可以叫大部分弟子下山各選所投,其中淳于志正收拾行裝準備回家鄉潁川,恰好趕上潁川的一豪門大戶上山求醫,於是淳于志當即前往,期間因淳于志通曉經史,並熟太平經之陰陽、災異等論,與那豪門幾位家主在陰陽和順、物富民安諸事問答如流,對方大賞其才,於是厚祿聘其為幕賓、兼管醫藥之事。

前幾日,淳于志受邀前往郡署牢獄救治病患,事後廷尉領淳于志去了廷尉們常去的茶肆宴請答謝,進了內廳落座,裡頭除了他們還有兩桌郡署的差役。

結果中間淳于志偶爾聽到鄰桌有幾人說剛接到文書,一個半月後,有一要犯要從本署路過,一定要提前安排周全不得有誤,有幾位差役就說來的啥要犯這麼大排場,還提前一個多月通知,這可實屬少見。

說話的那差役告知,可別小看此事,聽說這要犯可不得了,說是仗著神授天書太平經,能呼風喚雨亂人心智,人稱大賢良師,叫做張角;又有差役說不對啊,我聽說這張角宣揚的是‘濟窮周急、以民為本’,州縣的官爺們不也經常說這些嗎,這有啥錯?

另一差役說你可算了,那幫官爺們敢說你還真敢信是吧?這幾年啥年景,別人不知道咱們這些做差役的還不知道嗎,平羌亂的羌捐、建宮室的木捐、石捐,還有那些動不動就來的徭役、不知哪又起亂的兵役…別的不說,就咱們這幫人有一個算一個,誰敢說自已沒找百姓逼過捐?

旁邊一差役說行了行了注意點少說幾句。正說話的這個差役說,咋了,說的不對嗎?而且那幫郡縣官爺們,一開始覺得張角只是善教化百姓安穩鄉里,後來發現這張角救濟百姓是來真的,這些年間,這太平道就跟往乾柴火上頭扔火把似的,多個州縣聚起了數十萬信徒,他們對這張角和他座下那些個神使堅信不疑,聽說有的州縣,百姓們見到了官令文書之類,都是先開始討論要不要問問大賢良師或者神使的意見,所以那幫官爺們又開始擔心百姓只知大賢良師不知官府之令,這不才給他安了個妖言惑眾的罪名嗎…

另有一差役說,行了行了,咱們說正事,那啥,我問下,既然說這張角從咱這過,那之後要送哪去?起先說話的差役說,還能送哪去,當然是送往京城,朝廷複核後,如無差錯,再行處決。

淳于志聞聽至此,默默記下,待離了郡城回到豪門田莊之處,向那豪門家主說是雲清觀同門的大聚之期已近,家主聞之欣然同意,順便還託淳于志給雲清觀於陸兩位帶上賀禮,於是淳于志立即備馬並收拾行裝,上了大路,快馬加鞭前往雲清觀。

[1]行德行仁行文行武:與前文的這兩段出自《太平經》,修改演化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