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隊分工完畢後,張角和衛惇領各自隊伍,立即帶齊裝備物資,前往大楊樹西和白崗子村去了,陸澈也帶隊前往大楊樹東村。

剛進村,陸澈與弟子就見到有幾位村民坐臥於地,面色蒼白、觸之甚熱,周身多處或紅或黑花疹印記,腹部左右隱隱有腫象。

看到這幾人面目漠然,陸澈與弟子們頗為奇怪,這既已患病為何在戶外遊蕩,幾人回答說,家人甚懼,故而在外。

陸澈長嘆一聲,遂指引這幾人去雲清營收留診治,再往前走,又見到幾人也是如此,雲清營顯然不可能全數收留,於是就派弟子找了里正,在村裡河道下游處,打掃幾處舊屋並搭建窩棚,暫且安置。

眾人在村巡查期間,常見屋內有斜臥之人,或僵或亡,家中眾人,或帶呆立或號泣不止。

於是陸澈帶弟子逐戶問詢查診,瞭解各人之面色、舌脈、氣息,並結合近日飲食二便分析是否已患病,發現患病的,如果屋內人略少且分房間者,建議相互少來往並以白灰在房屋周圍畫圈標識,然後安排人定期巡查並補充水米;屋內住人較多者或病情較重者,領回雲清營或送往村內安置之所。

連續幾日,陸澈與弟子們全村奔走,有弟子負責記述村民病症之象,這一日黃昏之時,陸澈領弟子們回雲清營,與李葛歸集整理這些徵象。

這些年,陸澈與于吉修訂太平經並結合之前在五原郡的經驗,將瘟疫分為氣、血、水、蟲、獸、土等幾類,施治之法也有所不同。

氣疫,最難防,口鼻氣息即可傳播,多有熱咳之象;

血疫,觸人畜之血而中;

水疫,觸水而患,或有熱虛,或多有胸腹凸鼓;

蟲疫,蚊蠅蜱蟲皆有,或大熱難耐或潰有大癢;

獸疫,因牛羊鼠類而傳,多有血疹;

土疫,耕種修荒而中,多現足皺;[1]

陸澈與弟子們商議分析後,初步認為,本次屬水疫。

於是次日起,先通知里正,禁止村民自行到井旁取水,並在林間空地及村中各井旁,木桶打水後,撒重鹽滅疫毒,再以鐵鍋燒水,鐵鍋之上用鐵蓋鐵管凝結入桶,分發各戶[2]。

如此又忙活了兩個多月,眼見患病村民日漸減少,林間這雲清營也出現了空位,看來這幾個村的瘟疫基本要結束了,陸澈和弟子們的巡查也從每日兩巡降為了每日上午一巡,再後來就變成了上馬在村中簡單一巡即可。

這一日,恰逢物資殆盡,里正派來支援的那幾位村民一大早就都幫忙接運物資去了,陸澈和負責大楊樹東村的弟子因前一夜忙碌,晨起也較晚,而張角和衛惇那兩隊都先行出發去西村和白崗子村了。

陸澈和幾位弟子晨起收拾完畢後,正吃早飯間,忽然聽到西村方向一陣鼓樂之聲,陸澈問幾位弟子,村裡最近有新亡之人?弟子們說不應該啊,最近病亡的咱們都知道,急病亡故的話,也不可能這麼快找來鼓樂隊。

幾個人正疑惑間,突然又聽到一陣哭喊,隱隱似乎還有女童之聲,然後鼓樂大起,喧鬧之聲攪在一處,進而又一陣慘叫,接一陣大噪,伴隨爭吵叫罵之聲。

向伍一拍額:“對了師父,我想起個事,十幾年前,我爹和幾個行商聊起,說這附近有個鐵馬山,山上有一夥悍匪,頭目叫什麼飛天豹,據說能生吃人心臟腑,兇惡無比,聽這聲音,會不會是土匪下山強搶民女來了?”

李葛一聽,說:“師弟你這想啥呢,最近這幾個村正鬧瘟疫,那幫土匪這麼大膽,竟敢頂著瘟疫下山?”

向伍說:“瘟疫?咱們這不剛給治個差不多嘛,所以土匪就敢來了唄…等等!咱們剛治成這樣他們就來了?是不是村裡有土匪的內線?!”

陸澈說:“先別說這些了,看這意思這次事不小,所有人!帶戰具上馬,去西村!看看再說!”

瘟疫期間,時常也有流匪作亂,所以陸澈和弟子們也帶了些簡單的弓刀矛等。

於是陸澈留一名弟子也備好馬,留守雲清營,並叮囑如果自已一刻未歸,就直接回雲清觀不必等候,弟子問那這些器具物資如何處置,陸澈說留在此地,任所需之人取用便是,又派一弟子前往白崗子村,通知白崗子村的弟子們立即備馬並在草木之中隱蔽一刻,如遇悍匪或不利情形則立即自行回雲清觀。

然後其餘四人,掛長矛、挎弓箭、提鍋蓋(充作盾牌)、背刀斧,飛身上馬,前往大楊樹西村。

一行人剛到西村村口,就見張角、王申、任荻等五位弟子快馬飛來,細看之下,任荻的馬上還帶著個八歲上下的紅衣女童,再看後頭,至少六七百號村民,持棍棒鋤頭,大叫追趕。

“這是怎麼回事?”陸澈正疑惑間,就聽到村民們大喊:“放下祭河女童!否則我們不客氣啦!”

陸澈一看,勒馬立住,叫兩村所有弟子到自已身後,長矛一立,一聲雷鳴大喝:“站住說話!里正何在!”

這些時日下來,村民們幾乎都認識陸澈,一見如此,大部分人也都立即停住。

此時,向伍又飛出來一把利斧,插在村民們面前地上,向伍李葛兩人大喊:“最近剛救了你們的瘟,你們這是意欲何為?再上前,別怪我們不客氣!”

村民們一陣喧鬧,西村的里正從人群中閃出,施禮說到:“陸神仙、各位道長,切莫見怪,我們對列位絕無加害之心,各位救苦之恩,全村上下沒齒難忘,只是此次事件,皆由祭河女童而起,放下她,自然一切如常。”

陸澈一聽此言,不知對方虛實如何,於是也沒下馬,直接長矛又往地上一頓:“里正你先細說,這祭河女童之事究竟是何緣故。”

原來,這大楊樹西村,因為挨著瀦瀧河,常有大小水患,於是村裡便常有災荒,村民苦不堪言,然後據說是早年間有個方士,路過此地,說選童男童女三年一輪換,祭入河中,可保平安。

村民們對此將信將疑,好一通爭執,結果第二年,瀦瀧河大氾濫,亡於水災者甚眾,然後那一年災荒,飢餒而死也不在少數,於是村民們驚懼萬分,也就按那方士說的辦了。

如此風俗延續了一些年,河水安定下來後,里正也覺得可以試試停了這祭河,結果剛停下,又趕上這一場瘟疫,於是村裡有人就提出重啟祭河之事。

所以,這些時日下來,瘟疫幾近結束,村民們也就選了一戶人家女童,在今日晨間開始了祭河儀式。

結果剛開始,恰好張角等人趕到,王申、任荻對張角說應先勸住村民,然後去找師父商議,張角說哪還來得及不如就地動手。

王申、任荻等幾位弟子在雲清觀期間,除了師父和於仙師,最為敬重的也就是大師兄澹臺瑾和二師兄張角,既然張角這麼說,大夥也就不猶豫了,於是五人一聲大喊,王申領兩弟子先催馬衝開民眾,任荻隨後上前一把將女童奪到馬上,兩個抬女童坐板的村民剛想伸手回奪,張角在後一刀一個,那倆人已經人頭落地。

村民們一見此景,頓時大譁,立即持棍棒鋤頭開始追趕張角等人。

陸澈聽到這,回頭問張角里正所言是否屬實,張角點頭稱是。

於是陸澈橫起長矛,在馬上對里正和村民們施了一禮:“各位,陸某已然知曉,列位請聽陸某一言:正如這瘟疫雖烈,用藥及行止得當自然可破,故山川河道也是如此,其成災與否自有天規,和人間祭祀並無關聯,所以何須行這祭河之事,白白害了性命?今日此事不如作罷,我等共商治河防災,列位以為如何。”

“陸神仙,不是我們不聽你的,實在是這河災太大了,好幾次我們祭了河,就能換來兩三年平安,停了祭,立即氾濫,如此幾番下來,全村傷亡甚大,你說那治河,耗費錢糧豈是易事,我們這也是別無良策了只好如此。”里正面犯難色回答。

“對啊對啊,陸神仙,之前祭過的就有我們家的孫兒,老朽焉能不難受,但為了鄉親們,也只能認了…”有一老者在旁附和。

陸澈一聲嘆,又繼續勸解,但村民們實在聽不進去,逐漸有村民大喊不僅要交回祭河女童,還要把剛才砍了倆人的張角交出來,局勢越發焦灼,終於不知從哪飛出三五石塊,徹底引發混亂,村民們又開始追趕陸澈等一行人。

畢竟陸澈也不願真用長矛去刺斬村民,於是乾脆領弟子們繼續逃跑,中間王申向伍又連發幾箭以威懾,一度減緩村民追趕,李葛則趁機揮起利斧,片刻之間連斬三棵小樹,推倒於路形成路障。

一行人疾行剛到白崗子村的村口,果然衛惇等人已經在此等候,立即從旁邊林中轉出,和陸澈匯合一起走。

跑出一段後,有幾節道路略顯難走,村民們眼看又要趕上來,陸澈心中急切。

此時陸澈和弟子們剛拐過一個路口,忽聽林中一聲呼哨,竄出八十多人馬,就見這些人,頭戴布巾或纏著布條、身穿粗布衣或獸皮,手持大刀長短矛、嗷嗷大叫直衝村民而去。

離著還有一百多步,就有三人連發數箭,釘到村民們的前方,然後這夥人和村民們對峙,領頭壯漢揮舞手上大刀一聲喊喝:“全他孃的站住!再往前老子真砍啦!來一個砍一個,來倆砍一雙!”周圍其他人也嗷嗷怪叫,揮舞手中刀棒叉錘助威。

[1]氣水等疫:可以認為大體對應現代的幾種感染性疾病;

氣疫,呼吸系統感染性疾病;

血疫,梅毒之類;

水疫,糞口途徑或水源性傳播疾病,例如傷寒、血吸蟲病;

蟲疫,瘧疾或蜱蟲病;

獸疫,布魯氏病等;

土疫,絲蟲病;

[2]鐵蓋鐵管凝結之法:相當於現在的蒸餾水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