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杜公子後,陸澈叫楊金把那玉玦收好,後頭的日子又接診了幾批患者,也就到年底了。
回想這一年,夏季當朝天子大赦天下,並改元為元興,夏末之時,度遼將軍府給陸澈送了好幾箱紙,陸澈一看,這紙比當初在西域見過桑皮紙更薄更輕捷,後來得知這紙是出自宮中,稱“蔡侯紙”。
陸澈在五原郡這些年,彙集了不少醫案醫典,但大多數是簡牘和縑帛,中間遇到過幾次溼潮和蟲害,難免有些損失,現在一下有了這麼多好紙,本打算謄抄到紙上。結果抄了兩本後,感覺全抄完的話,紙張消耗有點大,很是捨不得,於是就選了七八本重要的醫典和百餘份重點醫案抄完,剩下的紙暫且收好。
這一年剛入秋,風雹之災肆虐,據來往於雲中、朔方等各地的行商所言,各地普遍欠收,郡守組織本地百姓搶收谷糧、安置流民,甚是繁忙,中間陸澈也被請去幫忙開展流民疫病的診治工作。
所以想到這些,過年時候陸澈心情也難免有些沉重,和楊充一家也說近來似乎天象不吉,大災之象已現,短期可能難以緩解,各自都要注意節約用度。
轉過年來,果然災荒之勢不減,郡署上下人人都忙到眼冒金星,陸澈又有多次幫忙去診治流民,後來乾脆直接遣家財前往各處採買糧食,然而依然是用處有限,本郡道旁時常有見到三兩餓殍,直到年底,有朝廷從別處籌措的救災糧開始送到本郡,才算勉強止住災荒之勢。
這一番災荒,陸澈一家也難免飢寒勞累,楊金從此抱病難愈,陸澈把五莊觀帶來的幾片人參樹葉全都用上配製藥材施治,竟也無效,終於在六年後故去了。
陸澈和兒子兒媳一家安葬了楊金後,也開始著手將醫館事務全面轉交。
又過了大半年,陳宣從鄰縣趕來,送來一塊泥石玉,說屈蘭居也亡故了,按她們部落的習俗,亡故後家人要送珍視之物給大恩之人,屈蘭居叮囑一定要將這泥石玉送交陸澈。
接過泥石玉,陸澈和陳宣都傷嗟不已,後來陸澈又去鄰縣幫陳宣安頓完後事方回。
這一日晚間,陸澈在房中整理器物之時,拿起這泥石玉,頓感眼前一陣眩暈,扶坐於床,隱約見到眼前展開的草原一望無垠,遍地之草或隨風搖曳或似湖中浪湧,有三五男女,信馬走過,留下陣陣歡笑迴盪。望向天空,雲如棉絮鑲嵌蒼穹;忽又一團烈焰,天色頓暗,周圍現堆堆篝火晚會,十餘人圍於篝火旁,面目皆映照紅光,正覺此景難得,卻又一陣馬嘶,鏗鏘刀劍之音不絕,泥血飛濺哀嚎陣陣,然後塵沙遮面,再看眼前已化為一片荒草黃土,最終一場風聲,將這一切卷飛消散。
這一番景象,陸澈只覺胸口如遇重錘陣陣大慟,思念之意湧動不已,也回憶起在萬壽山上的植樹種草,更是回憶起了在烏孫時的家人和征戰弟兄,不由得昏昏睡去,次日天明方起。
晨起之時,陸澈已然明瞭,屈蘭居雖然來五原多年,但來的時候已經舉目無親,與陳宣成親後也難免會時常懷念從前,於是多年下來,這泥石玉已化入了屈蘭居的思鄉之念,定是一件聚念之物。
數日後,陸澈看看兒子兒媳全家接管醫館已無阻礙,就將這醫館完全交託,整理行裝,外出雲遊去了
臨行之時,也託陳宣瞭解過如今中原漢地有哪些修道之所,據陳宣所述,陸澈遂決定先前往曲陽[1]。
陸澈到了曲陽,來到虎山的山門前,送上拜帖,一刻之後,有童兒下山來說,仙師有請。
到了山頂道觀門前,童兒停住高喊:“稟仙師,俗客陸澈已到。”
只聽得觀中有一人高聲問道:“陸居士從何而來,往何處去。”
陸澈應道:“自來處來,往去處去。”
觀中一陣大笑,觀門大開,走出一高冠白髮道人,身著藕荷長袍,手持水青竹杖,大笑曰:“陸居士在五原救濟蒼生,於某已盡皆知曉,此等氣概,當世之珍,今日陸居士至此,實令寒舍頗具光輝,來來來,陸居士請進請進。”
從此,于吉協陸澈,在曲陽虎山雲清觀論道修經,永建四年[2]期間,于吉還領陸澈參加了一個蘭盆會,在那裡陸澈見到了眾多曾經在敦煌見過的那種落髮長袍持錫杖缽盂的佛教弟子,方知如今這佛門子弟如此眾多。
蘭盆會上,陸澈敬坐於席間,聞聽現場法師講解十方眾僧七世父母厄難福樂之事,對這些轉世之論也是似懂非懂,觀法師姿容氣度倒確是不凡,令陸澈很是敬仰,期間還有一法師號為金蟬,論法間歇之時來給陸澈敬茶,說久聞他在五原郡以身入紅塵救助蒼生,才德與佛法甚合,今日得見甚感有幸,陸澈也只好與這法師客套了一番。蘭盆會後,隨於吉回山繼續修訂《太平經》去了。
[1]曲陽縣:屬於現在的河北省保定市。
[2]永建:漢順帝年號,永建四年為公元12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