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涓把聞太師一行人請進廳堂,先吩咐弟子安排其他雷將雷使就座奉茶,自已則把聞太師單獨請進廳堂裡間。

進門二話不說深施一禮:“晚生龐涓,謝前輩保留顏面之恩。”

“龐觀主不必如此,第二局原本老夫也覺得獲勝極難,如果強撐求平局恐怕弟子會受傷不少,所以老夫舉白旗也合情合理;另外,早說過了,別前輩後輩的,叫我太師就行,稱名也行。”

話是這麼說,龐涓和聞太師都是聰慧之人,心裡都明白顯然是聞太師顧及主賓之誼,給龐涓留了顏面:因為同樣是勝,三局兩勝也算勝,但如果龐涓三局全敗,顯然臉面丟的太大;而且,要留顏面也必須在第二局,第一局形勢勝負過於明顯,第三局的話則會讓人一眼看出。

“是是,龐某謹記。不過說到這次實練,龐某依然不明為何會大敗,以及龐某的兵法陣圖之上定然還有多處疏漏錯誤,還請太師不吝斧正指教。”龐涓回應。

“也好,也好,想不到老夫戎馬一生,在此處竟然還能遇到如此知兵之人!”聞太師對龐涓說:“觀主請稍候,聞某安排下雷部神務。”

聞太師起身去了廳堂,與雲雷將、蠻雷使等人交代,因本人在此處得遇知音,共修兵書,短則半年,長則兩年,這期間雷部神務暫交由吉天君[1]統領,眾雷將雷公領命後,次日也就離去了。

第二天開始,聞太師與龐涓共同修訂這幾大卷兵書,聞太師和龐涓說明的是,在實練之前那兩天,自已找其他弟子瞭解過:龐涓在魏國所統之軍,乃魏武卒,而據他分析,依魏武卒形成兵法戰陣,有利有弊:

首先,魏武卒選拔甚為嚴格:“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屬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負矢五十,置戈其上,冠冑帶劍,贏三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2]

按聞太師所言,魏武卒之選拔甚為困難,戰力雖高,但後補不利。諸侯有百十餘國時,征戰不烈,而餘九或十國時,一敗則損失甚巨,短時間難以補充;二敗則可能無可重建。

二來,魏武卒之主要戰陣,為中空五陣之法;然而於山林窄路之中,則難免不敵齊技擊[3]等靈巧之士。

龐涓連連點頭,回憶自已最後一戰,在馬陵道雖然中了齊軍埋伏,但試圖突圍時仍能看出魏武卒在山林小路明顯難敵齊技擊之士。

聞太師所言,這魏武卒戰損後再選拔、培養難度、作戰特長之類只是一方面,同時對領兵主將也有不利之處:因為這魏武卒戰力之高常使主將不求戰術周全,例如,負弩矢戈劍再加三日之糧,竟能日中而趨百里,此等戰力世間罕有,領軍主將遂不深研尋常之兵的戰術陣法,從而留下隱患。

同時,聞太師再結合古今車戰、步戰、馬戰之例與經驗,與龐涓討論後,對這幾大卷或新增或刪減或修改,共變動了九十餘處。

另外,聞太師與龐涓說起,自已當年征伐也多遇有道法煉氣術士,近千年過去,天地之氣雖與當年有所不同,但偶爾也會遇到祭寶用術者,所以建議在水陣、火陣、明陣、暗陣、心陣之外,另加一卷,名為“法陣”。

說到這,龐涓學藝時雖然在鬼谷師父們那裡學到了一點術數之技,但與聞太師所述相比,實在太過薄弱,於是這一卷主要由聞太師執筆,邊著邊講解,給龐涓講述了化、打、惑、移等幾類道法氣術的應對之策。

當然,至於施法之術,因為各有典籍著述,且修煉成功與否更多看命格機緣,所以在法陣這一卷就不再多說。

如此春去秋來,轉眼之間聞太師竟在觀中停留一年近半,除與龐涓共同修訂兵書外,也時常把酒言歡、對月做歌,真所謂七百載知音難遇、一時間豪傑共酌。

這一日,二人將這六大卷兵書陣法修訂完畢,全書稱“六合陣圖”。

聞太師自獲封為雷部正神,已不似凡間之時那般喜好兵法戰陣,這次遇到龐涓實屬投緣,即使幫忙修訂也不想共同列名為著者,但架不住龐涓再三懇請,才勉強同意,於是從此世人所見之六合陣圖,為龐涓聞仲合著。

大功告成後,龐涓通告全觀慶賀三天,聞太師也開始收拾行裝,準備兩日後離觀而去。

卻說當日晚間,月上高樓,龐涓與聞太師在觀中一樹下煮酒,二人深感相逢恨晚,可惜各自神務繁忙,聞太師也離開雷部這一年有餘,不可不回。

二人邀月共飲之時,不由得談及過往經歷,聞太師羨慕龐涓盡展兵法縱橫疆場,龐涓羨慕聞太師麾下勇將如雲;相互都覺得縱然兵敗也不枉人間英雄一場。

酒酣之時,聞太師問道:“龐老弟,聞某有一事不解斗膽相問,以所著這幾大卷兵法陣圖觀之,君之才實乃世間罕有,當年卻為何誤中那減灶誘敵之計,莫非其中另有緣由?”

此時卻見龐涓,頓時呆住,噹啷一聲酒樽落地,思索片刻,面色變白,突然吐血而倒。

聞太師大驚:“這…這…是聞某失言有過了,可龐老弟…何至於此?”

旁邊幾位弟子和聞太師連忙將龐涓扶起,尋來擔架抬往觀主房間,並急召醫部弟子前來救治,龐涓此時還依稀清醒,對聞太師擺了擺手,示意不怪聞太師,然後就徹底暈厥了。

等龐涓睜眼醒來,發現自已躺在觀主房間床上,側眼一看,旁邊坐著的正是聞太師,床頭處有個水盆架子,上頭搭著毛巾。屋內還有弟子開青在打掃。

一看龐涓醒了,弟子開青立即過來:“觀主您可算醒了,你都睡了四天了,這四天聞老前輩衣不解帶的在這伺候您。”

龐涓一聽,欠身施禮:“當真煩勞聞老哥了,這…好像誤了聞老哥回雷部的日程,龐某之過…”

聞太師一見,立即扶龐涓躺好:“龐老弟不必客氣,日程之事無妨,聞某失言倒真是愧疚萬分…”

“唉…聞老哥切莫掛懷此事,既然如此,龐某不得不明說了。”

“龐某當年,只思各為其主,一時鬼迷心竅謀害同門在先,因此身死疆場也不怪他人。可前日兵書大成之時,突然想到,當年減灶誘敵之計,龐某其實早已有所懷疑,但又有何用?龐某疑心是計,那太子申[4]陣前說是龐某怯戰無能,龐某隻得減斥候、棄輜重,輕裝冒進,最終傾覆於那馬陵道中,所以龐某中的哪是什麼減灶誘敵之計,分明是權勢所壓心智慌亂冒進之計!”

“所以龐某就想,縱然這兵書大成,然行軍作戰又豈單純兵事?天下將帥不合、君臣猜忌之事何其多也,故而這些兵法妙策,亦難免遇諸多掣肘,能有十之三四用至疆場已屬難得,而其間又必有無數良才勇將會同龐某一樣覆滅身死,想到此處,豈不悲慼!”

聞太師剛想繼續勸解,龐涓揮手說到:“聞老哥不必再勸,龐某已然明瞭,縱然有猜忌之事,似六合陣圖此等神兵之書,終究也值得留傳於世,以俟有緣之人得之,再遇明主,或可盡其大用。”

“龐某此次增補封神,久感身體不佳,經此急火攻心,龐某自覺恐不久於世,聞老哥可否幫做墓誌銘一篇。”

聞太師長嘆一聲,點頭應允,遂做一文:

河西龐涓,少年頓挫;

得遇名師,收於鬼谷;

才學並茂,名動天下;

害臏同門,惡名百年;

為將善戰,威震四方;

馬陵夜道,天擇命殞;

封補神位,西域道修;

六合陣法,世間遺存;

涓之既往,功過參半;

今其墓前,芳草萋萋;

後之來者,思之生平;

戒其所失,勉其勇志;

餘者是非,任人評說。

龐涓看了兩遍,連稱好文,謝過了聞太師後,也恭送聞太師啟程回雷部去了。

又過了幾日,龐涓對弟子們說到,這六合陣圖,既已完成應盡其用,可先由弟子們在山外尋一處場所收徒講解,換取本觀營轉之資財,同時此般操作也可避免牽扯本觀入各國紛爭。

大半年後,龐涓自覺境況果然不佳,遂令弟子制碑刻銘文,並且對弟子們言明:當年之齊趙魏秦,皆為虛幻泡影,龐某永遠忘不了的是那鬼谷經歷,所以,正面碑文稱“鬼谷弟子龐涓”就是了。

幾日後,龐涓坐於觀中人參果樹之下,指樹連聲說道:“這個樹好,比之前那個好多了!”[5]

遂暢飲大笑而亡,算來共在觀主位任職六年。

[1]吉天君:吉立,聞太師在殷商時期的弟子,陣亡後封雷部天君。

[2]魏武卒選拔標準:戰國時期極具代表性的重甲步兵,這個選拔標準出自《荀子·議兵篇》。

[3]齊技擊:齊莊公時開創的募兵制,選拔的適宜勇士,專注訓練游泳、騎術、弓弩、劍術、徒手搏等技能,著重強化單兵作戰實力及多元作戰。

[4]太子申:魏國太子,與龐涓共同領兵參加馬陵之戰,有一說法是太子申在此戰中龐涓疑有計時,則斥責為畏戰,終於導致龐涓中計身亡;當然,這只是說法之一,本處採納此說只是用於情節推進,並不代表作者完全同意該說法。

[5]龐涓死於此樹之下:化用《史記·孫子吳起列傳》的典故,按其原文,孫臏於馬陵道選一樹,去掉部分樹皮後寫上“龐涓死於此樹之下”。後來龐涓戰敗果然在該樹下自刎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