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涓來到五莊觀後,年年農忙之時,都和弟子們共同務農耕種,農閒之時則進行器物修整、田畝翻新丈量諸事,還改進了商賈車輛與馱運路線,弟子們也越發敬服。
春去秋來,四年過去了,這期間,龐涓終究難以放下兵書陣法,而且在此地又擁有桑皮紙,用於文字記錄比竹木簡牘便捷多了,於是在這幾年的閒暇時間,龐涓將兵法心得,整理出了五大卷,分水陣、火陣、明陣、暗陣、心陣。
水陣:行軍之法,因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而得名;
火陣:介紹了因地制宜的封圍堵攻之法;
明陣:白天作戰的要點;
暗陣:夜間或陰雨沙雪,相互見不到時的通訊和作戰要點;
心陣:授疑信疑兵誤心之法,因喜怒憂傷懼恐驚悲,皆可攻敵[1];
自從開始修訂陣法兵書,龐涓在觀中更加隨性,於各處隨時或坐或臥手不釋卷,半截殘稿也時常散落於地,弟子們一開始還幫忙撿起集中用來燒火做飯,後來有事一忙也就顧不上了,收拾的沒那麼及時,而且弟子們覺得那桑皮紙本就可以自然的融入塵土,不收拾也罷,於是從正門到觀主房間附近,常有殘稿甚至多頁殘卷散落;中間有一年,還聽說曾來觀中游訪的一位少年將軍下山後兵法大進,領兵打的西域諸國聞風喪膽,弟子們議論說這很可能是因為撿到了龐觀主兵法殘卷。當然,龐涓聽說此事,覺得弟子們傳的有些誇張了,但其實心裡也覺得自已這兵書甚是精妙。
卻說這一日午後,赤日炎炎觀中眾人難免慵懶,除輪值弟子,大部分正在午睡,龐涓也在觀主房間中閉目休息,歇的差不多了,翻身吟詩一首:
青山午夢久,悠悠醒後清;
簾隨風影動,催人草榻驚;
日夜過隙去,如見參商星;
蒲陶釀萬鬥[2],延請天下英!
吟誦完畢,龐涓回憶起當年自已只喜好徵殺之術,覺得詩文全是尋牘摘句文字雕琢毫無用處,如今來到這裡,研讀各種文冊,竟然也無意中將詩文學了不少,深感世事變幻莫測。正得意時,突然一陣急切的敲門聲,弟子杜赤來報。聽聲音這杜赤跑的上氣不接下氣:“觀主!觀主您醒了嗎,貴客!有貴客,貴客到了!”
房門一開,龐涓走了出來:“不可慌亂,貴客何在?”
“回觀主,貴客在正中廳堂。對了,來的是雷部正神普化天尊聞仲。”
“聞仲?”龐涓隱約記得當年在鬼谷時,師父給說到過殷商的聞太師,剛想跟杜赤再細問問,就聽得通廊處似錘震巨鍾一般有人說道:“龐觀主何在?”
原來,聞太師任雷部正神後,經常要往諸多山巒之中尋取雷火石料,最近深感附近白山一帶的火石之料為上品,所以每次收集完畢後也會順路來趟五莊觀小坐,一來稍歇,二來閒談論道。
聞太師其人歷來行事直率,以前來此也從不提前通告,一切隨緣。有時觀主外出沒見到,他也不在意,小坐片刻一杯茶完畢就走,這次也是同樣忽然到此。結果他剛進門就瞥見地上散落的多頁兵書殘稿,撿來一看大為驚詫,忙問接待的弟子庚倉這是何人所畫,庚倉頗為自得的回答是現任龐觀主所作。
聞太師因神務繁忙,雖然也時常研讀後來的當世兵法典籍,對龐涓卻並無多少印象,經左右提醒,略微曉得此人乃後世(對聞太師所在的殷商而言確實是後世)魏國名將,最終敗亡於齊軍之手。
而龐涓之前的幾任觀主多為煉丹修道之士,聞太師這是頭一回趕上行伍出身的觀主,那些兵戈戎馬征戰疆場的記憶立即湧了上來。
於是聞太師從見到這幾頁兵書殘稿開始,一直到庚倉領著他到了正中廳堂入座,他那眼睛就沒從書稿上離開過,跟著他一起來的雲雷將、蠻雷使及十餘位雷公也不敢多言,庚倉請他們也都分別就座。
在庚倉給眾人準備茶點期間,就見聞太師看那幾頁書稿,先是連連點頭,又突然皺眉託頜,過了片刻又仰目沉思。
庚倉對聞太師說:“聞天尊您是我們這的貴客,您要是賞識這兵書陣圖,也是我們觀主三生有幸,列位也都請稍坐,弟子速速去向觀主通告就是。”
庚倉出了廳堂往觀主房間剛走了沒多遠,迎面正好碰上杜赤,和杜赤師兄說了此事,杜赤一聽,說這是何其大的貴客,趕緊的一路小跑去通報觀主去了,。
龐涓抬眼看向通廊處的聞太師,只見此人身高九尺有餘,頭戴雲冠,身披鶴氅,系陰陽絛、踏璇璣履,額部隱隱可見三目,頜下佈滿白中透黑鋼髯,真所謂相隔百步、其威自現。
龐涓施禮道:“在下五莊觀觀主龐涓,見過聞天尊。”
“啥天尊不天尊的,叫我太師就行,稱名也行。咱們直接說正事,這兵法陣圖是你作的?”聞太師舉起手裡的幾頁,對龐涓問道。
“正是龐某所作,太師既然賞識,就別看這殘稿了,不如龐某將成稿的幾卷拿來,請太師看看?”
“也行!”聞太師回應。
於是龐涓將聞太師領回廳堂,又取來這剛修訂出來的五大卷。聞太師當晚留宿觀中,連夜在客房之中繼續研讀,終於將這五卷全部大略看完。
次日早起,聞太師與龐涓碰面:“龐觀主,老夫直言,這兵書有諸多明顯不足之處。”
“當真如此?太師請細說。”
“那老夫就直說了,這五大卷,總體上頗為精妙,但是在水、火、明、暗幾卷中,有多處觀主所言‘如此,則十之八九可勝’老夫認為並不能勝,反而可能大敗傾覆;與其餘內容相比,這幾處不足又過於明顯,故而老夫很是不解。”說完分別在這幾捲上,將那幾處給龐涓指出。
“這…這如何可能?”龐涓將聞太師指出的這幾處細細看過,自覺並無不妥,不由得心中有些惱恨,好勝之心頓時大起:“太師所言,恕龐某並不能苟同。”
氣氛僵住了,聞太師身後的雲雷將、蠻雷使說話了:“這位觀主,莫不是您覺得我家太師只會煉氣不懂兵法?”
“不敢不敢,龐某學藝之時,恩師也講解過太師數百年前征戰南北之英武壯舉,豈敢說太師不知兵。”
“哈哈哈哈…”聞太師撫須大笑:“也罷,也罷,龐觀主之意,老夫已明。沒錯,老夫畢竟比龐觀主痴長了數百歲,按常理當然會覺得老夫落伍不堪,這話既然說到這了,不如我們實練幾場,用來檢驗這幾處,龐觀主意下如何?”
“龐某並未說太師您落伍,不過…實練一場,在下倒是樂意,請問太師打算如何實練?”
“不難不難,當下已是農閒之時,龐觀主將您這觀中和觀外弟子湊齊個二三百人,然後你我各指揮一隊,龐觀主用所著兵書中老夫指出的這幾處的戰陣之法,或攻或守,老夫前來破之。如何?”
“甚好!”龐涓果斷答應,立即命杜赤、開青、清風、明月幾位弟子,去通知全觀內外眾弟子去了,約定兩日後辰時,觀前空地集合,準備實練。
兩日之期馬上就到,這一日辰時,弟子整四百人齊聚觀前空地,龐涓上前說了本次實練內容和規則:
由龐涓和聞太師各領一隊一百人,著窄袖短衣並披掛整齊,持白灰杆棒和木盾,進行如下三局實練;
在附近由龐涓選的一處山間場地,由龐涓來指揮防守,聞太師指揮進攻;
在聞太師選擇的另一處山間場地,由龐涓來指揮進攻,聞太師指揮防守;
觀前空地,兩隊直接對戰;
每局進行期間,一方指揮者如舉白旗,即為認輸;
如舉藍旗,則視為建議平局,對方若也舉藍旗,則表示同意,確認為平局;
攻守兩局,限定時間,攻下則為攻方勝,否則守方勝;
對戰那局,如中途未舉旗,則到限定時間後,以雙方身上各處留下的白灰點數綜合計算認定勝負;
並且考慮到體力因素,每局結束後,弟子全面輪換。
以及,龐涓還對觀中所有人格外強調:聞太師乃英武宿將,這次是難得的實練機會,所以實練過程中,觀中弟子歸聞太師指揮的那一隊,必須嚴格聽令出全力,不可顧及身份有所懈怠,要勝就勝個光彩,萬一輸了也要輸的磊落。
雙方準備片刻後,一起去了附近山上場地,開始了第一局:
這一局是龐涓來指揮防守,龐涓選擇了兩處土坡,佈置兵力成犄角勢。
聞太師令旗一揮,他那一隊全體向左側土坡開始進攻。
龐涓一看,這麼簡單?立即令右側土坡大部分弟子出擊,準備兩路夾擊。
結果剛衝下來,發現聞這一隊迅速分為兩組,人數多的一組繼續攻左坡,人數較少的一組進行阻擊打援,利用山間林木和土坑,堵住了右坡下來的那批人。
按龐涓原本的部署判斷,左坡堅守一定時間,把攻坡的隊伍消耗掉一部分後,再兩路包夾收尾,結果片刻之間,左坡竟被攻破,聞這一隊的人佔據左坡後,又繞向左右兩翼,和阻擊的人協作,實現了對右坡來援弟子們的反包圍,然後又輕鬆的攻佔了右坡,第一局龐涓告負。
第一局過去,雙方午歇,然後開始了第二局:
這次是聞太師來指揮防守,他只選擇了一處土坡,兵力完全集中。
龐涓令旗一揮,本隊弟子們分批次開攻,到了土坡下部的壕溝,遇到了阻礙,幾次前攻不利,龐涓一看情勢不好,又連番舞動令旗,本隊弟子們取附近林木土石扔進壕溝,又多組合為三組,一組在前用木盾防護前推,中間一組將木盾扔到壕溝上搭做木橋,最後一組斜護於側翼,用杆棒輔助。
臨時木橋搭成,三組直衝而上,與守坡弟子們混戰一處。
龐涓看看情勢,因為有一組已經沒有木盾,感覺獲勝十分困難,同時也擔心弟子們嚴重受傷,心想這一局大不了平局也能接受,下一局儘量獲勝就是,於是舉起了藍旗,建議平局結束。
但意外的就是,他剛舉起藍旗,聞太師卻前後腳的舉起了白旗!
龐涓一怔,這如何是好?心中正疑惑猶豫,發現在現場主持的弟子杜赤也被這場面搞懵,在低頭乜他,略一思索,立即回了一句:“看我幹什麼!按前輩的意思辦!”
於是杜赤旗子一舉,宣佈這一輪,龐觀主方獲勝,雙方進入下午茶休息。
下午茶結束後,雙方重新組織弟子,回到觀前空地,準備開始第三局。
這一局龐涓信心十足,心想自已當年指揮大魏之軍,兵力相當的情況下,正面對決中都是佔優一方,這次焉能不勝。
杜赤一聲喊,第三局開始。
龐涓舞動令旗,指揮本隊半數弟子正面向前攻,另外半數分左右包抄,按他的設計,正面足以長時間抵住對方,兩翼即使包抄失敗,也可以退回再換另一種方式進攻。
結果令龐涓意外的是,聞太師指揮的那一隊弟子,分為前後兩部,前部縮緊成縱隊不顧兩側包夾直接中間正面殺進,本隊正面的弟子片刻之間就抵擋不住,被分為左右兩撥,然後聞方中間這一隊立即互相背靠,向兩側成攻擊之勢;同時,聞方的後部弟子分為兩隊,從外側繞行與中間隊伍合作,一起把連著本方包抄的隊伍在內實現了反包圍,最終將本方弟子分為兩部分圍在正中。
這種情況,已成必敗之勢,再讓弟子們去力戰已無必要。龐涓閉目低頭,舉起了白旗。
聞太師身後的雲雷將、蠻雷使等人見到這情景,剛要躍起高呼,被聞太師揮手喝止,但儘管如此,這幫人也依然滿臉喜色。
杜赤在觀門處,也垂頭喪氣,令弟子們各自散去了。
龐涓呆立良久,對聞太師施了一禮,然後一伸手做了個請式:“請前輩進廳堂說話。”
[1]心陣:利用心理和情緒的作戰技術,相當於現代的心理戰。
[2]蒲陶:也就是現在的葡萄,《史記·大宛列傳》中有載“宛左右以蒲陶為酒,富人藏酒至萬餘石,久者數十歲不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