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涓來到五莊觀後,每日早起都在觀中四處逛逛看看然後回房,杜赤、開青二位弟子送餐食時,經常見到龐涓在房中翻閱各種書卷,還在一堆桑皮紙上寫寫畫畫,也不知寫的都是啥。

日月輪轉,一個月過去了,萬壽山一帶也進入了農忙時節。這一日龐涓早起,發現觀中弟子十分稀少,就問來送飯的杜赤咋回事,杜赤說按本地農時,最近要播種稻穀了,弟子們大部分都去了田裡。

龐涓聞言:“咦?此地這農忙似乎比中原更早一些,既然如此,龐某前往一起!對了,你倆也多帶乾糧淨水,也一起!”

杜赤也不好拒絕,就和開青找來農具,準備了一些乾糧豆飲,龐涓也裝了兩筐,然後三人各挑了一擔,一起前往本觀的田區。

到了農田區,果然見到觀中弟子都在各處勞作,弟子們看到龐涓來了,很不以為然,那臉上的表情明顯就是:你這傢伙難道還真的會務農?

結果連著幾日下來,只見龐涓薄水插秧、淺水回青、溼潤促櫱的各種操作極為精熟,順帶還除了諸多田間雜草,較一般弟子快上雙倍有餘。

眾弟子們無不歎服,之前龐涓剛來時曾上前鬥毆的幾位弟子在間歇的時候也主動過來陶碗裝水遞給他,龐涓點頭接過,和各位弟子一起喝水歇息,閒聊說到一些歡樂之事,眾人大笑,鬥毆一事就算徹底過去。

又過了些時日,播種工作完畢後,龐涓又把這些時日損壞和磨損較重的農具集中起來,同時請弟子們把損壞的水車也拆了搬回觀內,和幾位弟子一起完成了燒磚、砌牆、箍桶、劈篾、編繩、修水車各項工作。

大夥一看,好傢伙,這龐觀主竟是個莊戶全把式[1],雖然他和眾人說話還是那般直率甚至有時略顯粗野,但眾弟子從此也都和龐觀主相處融洽。

進入七月後,天氣越發炎熱,觀中眾人在菜園侍弄夏季蔬菜,閒暇時也逐漸有弟子大膽的和龐涓問起過往經歷,因為大夥也都好奇,這龐觀主來的時候武將裝束,明顯出身行伍,為何又在務農耕種、修補器具上如此熟練。

龐涓於是就和眾人說起自已二百多年前在中原時候的少年經歷。

龐涓本是河西陰晉南溝村人,父龐四柱,母郭氏,兄弟共三人,龐涓十一歲時,龐父在與北溝村爭河界的械鬥中身亡。

南溝村和北溝村,是離著不太遠的兩個村,由一條河拐了幾道彎的將這兩村分開,因為此地隔三岔五有河流改道,兩個村多年來因為灌溉問題爭奪河界,且常有傷亡,已成世仇。

龐涓十二歲那年,剛開春的時候患了熱病,高燒不起沉睡五日,只能勉強進點水米但毫無意識,龐母每日以淚洗面,在附近幾個村落求醫也無果,結果到了第六天夜裡,龐涓突然坐起,一切恢復如常。

只是從此這龐涓多了些行為習慣,比如經常在閒暇之時觀水望坡,還曾經幾次早起和家人打個招呼就進山,有時還帶點乾糧淨水,兩三日才回,龐母問他去幹啥了他也不說,有時走在村裡的小路上嘴裡還唸唸有詞,村民們都覺得這孩子是不是高燒那次腦袋燒壞了。

然後這一年又起了河汛,逐漸發展到堪稱洪災,這一場水下來,又沖垮了河界,並且到了夏季較往年更為乾旱,秋收完畢後,家家都發現確實收成不太好。眼看要到十月末,又快到和北溝村例行械鬥去爭河界的日子。

十月的一天晚上,龐涓突然去見了南溝村的里正[3],自稱說是能徹底解決河界爭鬥,同時還能解決全村的糧食收成問題,里正一開始覺得這孩子犯渾胡說,結果一個時辰後,沉默不語。

第二天早上,里正來到龐家,說想了一晚上,決定同意龐涓的主意,龐母問這孩子又出啥歪主意了,里正說這你就別管了,然後留給龐母一句:您這兒子,不簡單。

當天中午,村口大鐘敲起,村民們集中起來後,里正宣佈由龐涓在村裡教村民列隊佈陣旗語之術,村民們一開始吵吵鬧鬧說這都胡搞什麼,這十二歲的孩子領大夥搞這些幹啥。里正說叫你們練就練,別問這麼多,然後又宣佈給全村每家發了二十斤糧,當作訓練口糧,村民們才安靜下來。

第二天開始,由龐涓在村裡的場院和幾處空地,領村民們開始練習列隊進退、旗語口令之類,中間也有村民好奇的問你這孩子從哪學到的這些,龐涓說是高燒那幾天,夢裡有個老漢教的。

訓練了將近一個月,村民們開始聽說些訊息,說是今年的河流改道後,南溝村的里正覺得村裡收成在未來幾年都會更加困難,就聯絡了山後的西坡屯,說是西坡屯和隔壁兩村開荒後,官府組織人遷走了不少村民,所以那留出了大批耕地,兩個村的里正商量過了,過些日子打算組織全村二百來人都搬過去。

過了兩天,又敲了大鐘,里正果然宣佈了去西坡屯佔地的訊息,並且說全村人都可以去,因為那空房子也不少。於是用了兩天時間,全村大部分人收拾完輕便家當,收下來的糧食也裝車,準備出發。

臨走的那天早上,村民有人發現里正的本家有三四十人沒出現,去問里正咋回事,里正說既然大夥去西坡屯,就安排了本家的這幫人收拾了些備用糧米果品路上用,眾人先走,他們隨後就到。於是村民們也就先行出發了。

南溝村去西坡屯的途中,有一段山間道路,村民們推車剛到路口,果然看到里正本家那三十來人推著十餘輛推車等在路口,再看車上也都堆滿了麻袋。

村民們浩浩蕩蕩各自推車扛包先進了山間路,里正本家這三十來人在後邊推車跟隨,剛走出不到半個時辰,隊伍後頭跑來個村民,說是看到北溝村一幫人往他們這方向過來了。

今年兩個村收成確實都不太好,而北溝村地方更大,人也多,全村有四百多人,其中青壯年就有二百多。來的村民說他們這次幾乎青壯年全體出動,都扛著槓子鋤頭,看這意思,很可能是要來搶糧。

聽說這事後,里正本家這三十來人的頭頭,叫村民們先別慌,村民們可以先走,他們在後頭幫大夥堵著。

眼看著北溝村的人快要趕上,這三十來人一聲喊,扔下推車跑了,麻袋也散落了一地。

後頭的北溝村人追上來,準備裝上麻袋推走,但是搬了幾個麻袋後,有人覺得不對,解開麻袋一看,裡頭都是雜草土石。北溝村的人正在疑惑,突然聽到一陣隆隆巨響,山路一側的頂上,數塊巨石落下,堵住了他們來時候的路。於是北溝村的人,前頭被推車和散亂麻袋堵上,後頭被石塊堵死。

正慌亂之時,又聽到山上有人大喊:“北溝村的人堵住了,大夥趕緊去北溝村搶糧!”

北溝村的人一聽更急了,這時其中一村民說,在他們堵的這地方,有個小路可以下山回村,於是帶隊的領他們立即上了小路,打算從小路回村。

結果走到半途,又是一陣巨響,無數石頭土塊從山頂落下,北溝村來的二百多青壯慌不擇路全都落入了旁邊的山澗。

此時,南溝村民去而復返,所有人從別處繞回,並且乾脆將北溝村的糧食搶走大半,南溝村裡正宣稱北溝村的青壯意圖搶南溝村糧,全都路上不慎落入山澗而亡,然後立即指揮村民在南溝村周圍要道處架起壁壘,於是南溝村的河界與今年的災荒問題一併解決。

實際上,根本沒有西坡屯人遷走的事,這個說法只是說給南溝村人聽的,龐涓一開始的設計是:

安排了幾個南溝村民,對北溝村的人放出訊息說是南溝村要集體去投靠某豪門當莊戶,到時候有了軍械,回來打北溝村報世仇;

同時,在南溝村開始練習列隊進退、旗語口令設計,故意給北溝村的人看到,他們也就對南溝村投靠豪門的事信以為真;

然後過幾天,北溝村人一看南溝村的人真帶著家當上路,也就更加確信了,就決定主動出擊來搶南溝村民的糧;

山間大路堵死後,再安排人喊說要去北溝村搶糧,使得北溝村的那幫人更加忙亂,於是急切之間上了危險的小路;

龐涓原本打算用落石堵死小路的兩端,然後南溝村民去北溝村搬出大部分糧食,並用兩三天時間在村口與河道幾處架設壁壘,再把北溝村那些青壯放出來,他們也就無可奈何,結果沒想到這最後一步負責掌旗語的倆村民心急了點,揮旗太早,導致北村的青壯全死了。

不論如何,南溝村這河界和災荒問題算是都解決了,村裡人高興了好一陣。

但是逐漸南溝村的人開始覺得不太對勁,也不知從誰開始傳的說這整個完全是龐涓的設計,當然也有些村民不信,說十二三歲的孩子哪能有這麼心黑手狠,但從此村裡人和龐家來往越發減少了。

又過了大半年,村裡來了四位褐衣道人,找到了龐家。兩天後的早上,村裡人發現龐家人全都搬走了。

後來龐涓得知,這四位褐衣道人,是鬼谷門的醫門子弟,前些日子在附近行醫救人之時,遇到了北溝村的幾位老漢,得知了北溝村一次就損失二百青壯的事,並且北溝村那幾位老漢也猜測說這事是南溝村人故意的,只是沒證據。四位褐衣道人頗為驚奇,尋訪了一陣查明此事確實乃龐涓設計,於是就將龐家全體接走,推薦給了鬼谷門的兵門師父。

鬼谷門,據說是數位得道與隱退高人建立的門派,因常居山谷得名,世間罕有人知其確切地點,也有傳說他們會經常搬家,鬼谷門分為兵門、說門、卜門、醫門、計門、天門、法門、名門等子門派。

兵門:傳授兵法戰陣之術;

說門:訓練縱橫舌辨之士;

卜門:算命占卜,判吉凶禍福;

醫門:煉丹尋草,行醫用藥救濟眾生;

計門:練謀略爭鬥之術;

天門:望天觀地,探天道人規定數[4];

法門:研討法令治天下之術;

名門:研名實之術,及歷物諸題、辯者諸事;

到了鬼谷門後,龐涓得知目前鬼谷門共有二十位師父傳道授藝,兵門的兩位師父覺得龐涓略有狠辣之相,但終究聰慧不凡,是個可教之才。

於是龐涓在鬼谷門一呆就是十餘年,在這期間,除兵法之外,也學了行軍作戰常涉及到的觀山測水、耕作農時、器物製造、土石之工。

後來,龐涓學成下山,入仕魏國,多次征戰,名震天下,但終因將帥不合而冒進,馬陵之戰敗於孫臏而亡。

給眾人講述這般經歷時,龐涓也沒避諱在魏國期間,因各為其主而謀害孫臏的舊事。並且和眾人說道,二百多年過去了,自已來到五莊觀這些時日,再回憶起當年,雖然謀害了孫臏,逞一時之威,但最終卻又敗於孫臏;而孫臏勝了自已又如何,如今也化入黃土。現在看看,皆是夢幻一場。

龐涓最後對眾人說,自已當年謀害同門之舉,終究是惡行,希望各位弟子們千萬引以為戒。眾人聞之,皆點頭稱是,感慨不已。

[1]莊戶全把式:指的耕田務農全套技能都會的人。

[2]陰晉:在如今的陝西省華陰市,曾在公元前389年發生過陰晉之戰,秦國起兵50萬討伐魏國西河郡,被郡守吳起以少勝多擊敗。

[3]里正:大概相當於現在的村長。

[4]天門:這裡的意思是,天地執行規律,相當於現在的科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