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達力緩慢睜眼,看到屋頂逐漸清晰起來,於是起身環顧四周,發現自已所在這房間面積不小,靠牆有多個木櫃、格架,上頭堆著無數桑皮紙卷,地上擺著十餘個蒲團,屋內一側有個木梯直通樓上,向陽側有房屋正門,兩邊的直欞窗上見到人影攢動。

南達力揉了揉眼,心想此地定然就是五莊觀了,門外的眾人,應是這五莊觀的修仙道人。

此時就聽門外有人敲門,同時用烏孫語喊道:“恭迎觀主駕臨五莊觀,弟子道號艮水[1]!”

又另一人說:“觀主,我是艮水的師弟,道號離火[2]!”

然後二人一齊問道:“請問觀主,我們現在可以進屋嗎?”

南達力忙回道:“可以可以,列位請進!”

於是房門一開,從門外呼啦啦進來了三十多人,皆身穿對襟深青道服。前頭的十餘人各選一蒲團旁邊站好,但最前方的一個蒲團空著。

後頭的十餘人,分列兩旁站立。

最前頭的兩位,各持一個長條玉板,領頭對南達力深施一禮:“五莊觀代掌觀弟子艮水、離火,並觀內三十三、觀外四百五十三位弟子,拜見觀主。”身後眾人也都跟著紛紛施禮,南達力也立即回禮。

剛回禮完畢,就見到這滿屋子人一片歡騰,有不少人在交頭接耳:“大師兄之前說這位觀主也是出身行伍,想不到竟這般的有禮數。”、“是啊是啊,真沒想到。”

艮水、離火兩人轉頭朝眾人將玉板下壓:“肅靜肅靜,觀主在此,莫要失了儀態!”,然後揮手示意左右幾位:“來來,速速服侍觀主更衣!”

於是立即擁上四人,一人端著冒熱氣的茶壺,放到旁邊的桌案上,取茶杯開始倒茶;另有兩人幫南達力卸甲換棉袍;還有一人撿起環首刀,掛到了牆上。

南達力本想要自行更衣,結果艮水離火二人一起說:“觀主,您來都來了,就別客氣啦,按我們的規矩辦就是!”

“對啊對啊,最近這天也挺冷的,觀主您千萬別客氣,趕緊先更衣用茶!”屋內眾人紛紛附和。

這一通折騰下來,南達力其實覺得有點無語,但覺得要是硬拒絕,損了這些道人的熱情也不妥,只好點頭稱是,任由他們換了棉袍氈帽等裝束,然後覺得確實有些陰冷,也飲了幾盞熱茶。

換衣整裝期間,艮水對南達力說:“觀主,天尊的文牒幾天前就到了,我們也仔細拜讀過,觀主您在烏孫任都尉的經歷我們都已知曉,全觀弟子深覺壯烈感慨不已,如今得見觀主英顏,弟子們實屬三生有幸。”說到這,艮水領眾弟子又對南達力施了一禮。

“對了,有一事需要先和觀主稟明:本觀雖為修仙之所,但也絕非化外之地,多年來常與西域諸國商賈互通有無,所以常涉及對外文書;並且想必觀主也已知曉本觀行漢地慣例多年,所以自明日起,本觀對外的文書印鑑皆採用您的漢名陸澈,觀主您看可否?”

南達力想起了竇文君說起的有人獲神位後又和家人見面之類的境遇,心想這樣也好,雖然有點怪,但用漢名確實能避免不必要的糾葛枝節。

於是點頭回應:“可以可以,來之前竇大姐元大哥也說過此事,既然我都來這了,入鄉隨俗就是。”

艮水繼續說到:“另外,剛才迎接觀主之時,也含了拜師之禮,本觀如今之規,觀主上任之時,即為全觀眾人之師,望師父知曉。”

南達力心想,這地方的人好奇怪的行事方式,竟然還連帶著拜師的,算了,這也入鄉隨俗就是了,也就表示同意。

一見到這,滿屋子人又是一片歡騰。

自此,全觀對外文書印鑑皆稱觀主陸澈,觀內眾人言談時則稱陸觀主,並以師事之。

陸澈隨後問道“既然說到這,為師者當傳道授業,可我能教各位什麼呢?論修仙學道,我這一無所知;論征戰,也只打過兩年仗實在說不上精通,而且咱們這都是修仙之人,也不會喜好征伐之術吧?此外…我這還算會的也就植樹種菜之類的了…對了,之前竇大姐說我來本觀要司植草還丹樹?這草還丹樹何在?”

“對啊對啊,觀主您看,您這善植樹種菜,那就教我們植樹種菜嘛!”一眾師兄弟不住的點頭。

然後艮水說:“沒錯,草還丹樹就在本觀後院,又名人參果樹,師父您也先稍坐歇息片刻,容弟子給您說完本觀現狀和眾位弟子分工,就領您前往後院。”

於是,艮水和離火二人,說起了這五莊觀的來由和現狀。

據觀志及幾處碑文所載,這人參果樹起於何時已無從查證,只知十三萬六千年前遇風雪大劫之時,恰逢鴻鈞祖師雲遊至此,感人參果樹之靈奇,為保果樹周全,堆石壘土建起宅院,並常邀三五好友,於此處坐而論道,遂成修道觀所。

十萬年來,祖師論道及跟隨修仙者眾多,此地這宅院觀所也不斷擴建,但並未定名,隨人數增多,漸有善稼穡者長居此地,擁田過頃,耕種自足。

一千八百年前,有善商賈且好修道者亦居於此,後因此處長住之人眾多,糾紛爭鬥也常有出現。

一千六百年前,商隊偶然救下一人,此人相貌語言怪異,一年後才學會本地語言文字,自稱是哈默辣鼻[3]王駕下重臣之後,眾人從未見過此等奇特人名,猜測可能是源自辣椒品相不佳傷了鼻竅,但此人協調各種糾紛爭鬥甚是精通,並因地制宜定下規約眾人共同遵守,自此凡有糾紛之事,即有人負責組織人員商討決議,此人職責可認為是臨時觀主。

千年以前,三教大戰,為保此處平安 ,元始天尊與當時在此處修道眾人商定觀主任免之法,自此正式設立觀主之位,並議定觀主可來自神位增補,可請得道之人擔任,偶也有觀內公選。

五百多年前,老君下凡傳道宣法,後西行出關,路過此地,取“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之義,定名為無狀觀。

三百年前,時任觀主取天地五行之義,改名為五莊觀延續至今。

現今全觀弟子共有四百八十六人,其中常住觀內者有三十三人,觀外輪值耕種商賈者有四百五十三人,弟子們修煉多年後,或羽化或尋機緣之地開宗建派,也有投身紅塵者,遊歷於數國。

弟子們分屬各部司職,大體劃分如下:

農部:管良田三十頃,人均七畝,同時種植桑樹菜果,以保糧米。

器部:車犁鋤鎬一應工具器物製造保養。

通部:與臨近諸國經商來往,並聯絡辦理觀中出行之人符牌。

星部:觀星、術數,修訂曆法計算農時,並占卜禍福供全觀參考。

醫部:採醫用之物熬製藥劑,製作丸散膏丹治療全觀及附近來往之人傷病。

經部:該部工作最為繁雜。最早的觀志只是幾方石刻石畫,大概一千八百年前開始有木刻竹簡、貝葉[4]卷畫之類,再後來有桑皮紙;文字則包括了阿拉米文[5]、佉盧文[6]等多種,以及從八百年前開始,逐漸流行甲骨文、金文,一直到近一些以秦篆、秦漢隸為主,還有不少烏孫文、龜茲文的書卷。所以,各種考證解讀抄錄工作甚多。

上述各部工作班次,由大師兄二師兄每兩月排制修訂。

另設有法組,由本觀弟子中選取十一人輪值兼任,每任三年,遇糾紛爭議之事,以觀內規約協商裁定。

一千六百年以來,此地共歷觀主十五代,如今陸澈到任,即為第十六代觀主。

其中,任期最長者為四百年,後卸任雲遊不知所蹤;最短的一位,則只任了五年,因塵緣未了,離觀入贅去也。

當然,有時難覓合適人選,則觀主之位空缺也很常見,這種情況則由大師兄組織師弟們掌管觀內事務。陸澈到任之前,觀主之位就已空缺了四十餘年。

目前觀主房間可通神壇,可接遁法,也就是說,觀主雲遊天下之時,哪怕是萬里之外,行遁法即可極速返回觀主房間,當然,因觀外各地世事變遷、輿圖難以隨時更新,所以這遁法目前只能用於返回。陸澈命格已應火遁之法,隨後有人會取來火遁符咒,修煉幾日即可;觀中的星部弟子,則可接老君與天尊的文牒。

艮水和離火介紹完上述事項,問到:“本觀概況如此,師父有何要問我們的?”

陸澈想了想,問了幾個問題:

問題1,此地如此神通,陸某初來乍到,行為舉止,有何禁忌之處?

艮水回答說,除不可擅自殺生害命之外,新任觀主需注意,方圓四十里,有祖師和天尊佈下的御界用於抵擋妖邪,新任觀主出來此地,御界識認適應需兩年,所以兩年內不可擅過此界,之後方可自行出入往來。

問題2,觀中各位看著仙風道骨,此地如此神通,附近諸國顯貴若來求取長生不老之術,該當如何?

離火答:觀內修煉者,有人參果樹護持,益壽延年並不難,而且相貌衰老也會比常人緩慢許多,大師兄艮水已經享壽近九百年,看著也只是常人五十歲上下的面相;但說到法力,除了有幾位師兄弟觀星、術數略有小成,行雲布雨原地飛天之事多為誤傳。

當然,修仙學道之人,本就不可過於執迷,觀造化奧妙,悟世間理法,生死病老又何必那麼畏懼。

至於來往諸國顯貴之人,以前也確有前來追求長生不老之術的,但人參果樹這護持延壽之力,起步就需要長居此地修煉二三十年,所以顯貴之人難耐本觀清苦,數百年間能堅持下來的一個都沒有,最近的一個大概是一百年前,後來再也沒有來的了。

問題3,既然陸某來此,往後一起參仙悟道的話,是否需要換道袍裝束?

艮水回答說:這倒不用,本觀規約,歷任觀主來去隨緣,這個不必強求。

另外,按觀志所載,觀主修為有始元、定元、鎮元、通元四重境界,既往曾經有兩任觀主達通元之境,達鎮元之境有一人。而每任觀主初來此地之時,大多也並無特殊法力,也需勤加修煉。

問題4,除司植人參果樹之外,還需要做點啥。

艮水回答說:觀主之責,有常事和特事。

常事:主持每月初一十五觀內會議,以及重大事項由各部隨時來報。

特事的話,歷任觀主有所不同,按文牒所述,您的特事就是那人參果樹。

陸澈一時之間也沒別的問題了,於是請艮水離火以及眾弟子帶他前往後院人參果樹處。

去人參果樹所在後院的路上,幾位師兄弟和陸澈說起人參果樹剛經歷過一場災劫。

陸澈很奇怪,這人參果樹如此神通,為何會有災劫。弟子們說是三十年前,有數夥賊眾前來試圖鋸走人參果樹的枝葉。

“幾夥賊眾?這有啥可怕,打跑他們就是了!”

“回師父,那夥賊眾並不簡單,背後明顯有高人指使,我們初步調查很可能是來自匈奴的阿摩衍,他們不知用了什麼法器,幾次突破御界,然後試圖鋸割枝葉不成,就撒出萬千雞蛋大小的黑色爆炸之物,這火雷陣威力遠超凡間所見,縱然是人參果樹也損失了多片枝葉,而且火雷散去後,果樹的枝葉竟然產生了黴變難以消除。我們猜測這火雷是來自天庭,可能是哪位神仙出了疏漏,此事已報知天尊調查去了。”

“等等!阿摩衍?這人你們見過?多大年歲,何等樣貌?”

“回師父,有幾位師弟見過,五十左右年紀,匈奴冠飾,卻是漢地衣著,聽說他有個大哥在匈奴單于那當大官,好像叫阿摩軻?師父您…也見過?”說這話的弟子見到陸澈眼眉皺起,右拳握緊陣陣顫抖,小心的問道。

“沒事,只是見過他大哥,不過那都是之前的事了,那夥賊眾最近又來了沒?”

“那倒沒有,三十年前開始,每年來兩三次,最後一次是四年前,之後就再也沒來過。”

“那好吧,咱們趕緊去看人參果樹。”

說話之間,過了一個花園和菜園,眾人來到了人參果樹所在的後院。

進門一看,好一棵高大的人參果樹!直上有八百餘尺高,下有五六丈圍,葉子似芭蕉大小,向陽面有諸多初成小果隨風晃動。

整樹上下看看,確有十餘處燒燬斷裂痕跡,看來就是之前火雷陣所傷。

此時有弟子旁邊說起那火雷陣威力不容小覷,幸有前任觀主留下了六合陣圖,眾弟子們按“法陣”一卷,佈陣抵禦,方保果樹毀傷不重,但可惜的是頭兩次不太熟練,有兩位弟子不幸被火雷炸傷而亡。

陸澈檢視毀傷處,發現有多處黴變,弟子們說這黴變在火雷毀傷枝葉後就出現,他們之前從未見過,不知咋施治為好。

此時天色漸晚,陸澈將樹上黴變之處摘取若干小碎葉片準備回房細細研究,又與艮水協商後,由清風、明月及另外四名經部弟子來從藏經閣中領出五百年來的人參果樹植養簿冊,送到觀主房間,以探索這果樹施治之法。

這一通忙碌下來,陸澈也覺得有些累了,感覺這觀內眾人純良熱情但也有些鬧騰,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今天只能把這觀內的人和事知道個大概,更細緻的以後逐漸瞭解就是了。

次日起,陸澈開始翻閱弟子們送來的幾大摞果樹植養簿冊,其中的烏孫文自然認識,漢文則所知不多,所幸弟子們精熟多種文字,所以遇到龜茲文以及金文、秦篆、秦漢隸,可以由弟子們幫忙識認學習。

不知不覺,大半年過去了,陸澈和眾弟子們翻閱簿冊幾摞,並結合陸澈既往的種菜養樹經驗,試驗了七八種治法,終於定下了白火藍石之法。

白火石:山中可尋,白塊,非硬石,敲之可獲片者即是。

藍石:銅綠井中尋取,翠亮明藍之石。

先將白火石堆柴火焚七日,後與藍石二者等量入水浸之,塗於黴變枝葉之上。

經過實際試驗,果然能控制修復黴變,陸澈與眾弟子大喜,也就每隔六七日,以白火藍石之法[7]施治這人參果樹。

近一年功夫,陸澈還基本學會了漢地語言文字,後來也就不需要那幾位經部弟子幫忙解讀了,於是只留下清風明月一起完成尋藍石白石並取水配藥之事。

這一日,三人正清理外圍雜草之時,清理到角落處的草叢時,陸澈突然見草叢之中有一小土包,前有一木刻碑,上寫“鬼谷弟子龐涓之墓”。

“清風!這墓咋回事?”

“墓?回師父,本觀慣例,觀主在觀內羽化,則會取人參果樹枝木削製為碑,葬於樹下,然後年深日久,自然化入樹中…”清風往這邊走邊解釋。

“我問的是,這為啥有龐涓的墓!”

“龐…龐觀主他既然當過觀主,墓在這不理所當然的嗎?”清風回答道。

“據陸某所知,這龐涓是魏國名將,戰敗自刎於馬陵,他居然來咱們這當過觀主?”

“對啊,龐觀主就是您之前那一任觀主,對了,大師兄之前也說過他是中原名將,說起來啊,這龐觀主也真是個奇人,剛來的時候,那性情可古怪啦!”清風明月二人湊上前來,拄著鐵鍬,和陸澈說起了龐涓在此當觀主的經歷。

[1]艮水:取自艮卦,兩陰在下,一陽高居於上,好似高高的山峰。山不好爬,遇到了就要停止而換一條路,所以卦德為止,命名為艮,艮為邊界、極限之意。此處用艮水作為大師兄道號,意為識安危知進退,並似水無常形有隨機應變之能。

[2]離火:離卦,上下為陽、中間為陰,意味著外強而內弱;此處以火作為弱之補充;離火作為二師兄,精明強幹,無觀主到任時,操持觀內諸多實際事務。

[3]哈默辣鼻:這是個諧音梗,實際指的是著名的古巴比倫王國第六任君主漢謨拉比(約前1810年—約前1750年),其頒佈的漢謨拉比法典很是知名。

[4]貝葉:一種植物葉片,源於貝葉棕,加工後所刻寫的文字可儲存數百年之久,貝葉經早年從印度隨佛教傳入中國。

[5]阿拉米文:閃米特語族西北語支,波斯帝國繁榮時期的官方語言,阿拉伯語的前身。

[6]佉盧文:起源於古代犍陀羅,公元前3世紀印度阿育王時期文字,後來流行於中亞,曾經在於闐、鄯善等地傳播。

[7]白火藍石之法:借用了波爾多液的配方,成分為水溶生石灰加硫酸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