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打算替徐國公府夫婦報仇雪恨,”對方口吻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殘忍露骨了,“然後暴露自身,死在天子派人暗殺的冷箭之下?”
這一句便算是踩中了少女的痛腳,她抬起雙眸,一雙眸色疲憊又憤然,“你也知曉我應當報仇——那是我徐昭的生身父母,我怎麼能不替他們報仇?哪怕死了也痛快!”
話音落下,卻見青年凝望住她,語氣平靜地一字一頓道:“不痛快。”
如此親者恨,仇者快的同歸於盡做法……一點也稱不上痛快。
唯有笑到最後,才是真正的贏家。
少女怔怔地望著他,感受到肩臂處細微的疼痛,輕輕瑟縮一下,這才反應過來,才想說自已來上藥,只是傷處上藥不便,她抿緊唇瓣不語。
直到馬車緩緩在寧王府邸側門口停住,少女被婢女攙扶落地之時,才轉過眼眸,唇瓣輕輕蠕動些許,向對方道了一聲謝。
“今夜之事……多謝大表哥出手相救。”
若無景黎,恐怕自個今夜便要成為箭下亡魂了。
聞言,青年只淡淡撩起眼睫,眸光自少女低垂著的眉眼一劃而過,寬慰一句。
“我進宮向陛下請罪今晚恐怕不會太平。”
話音落下,便見少女唇瓣輕抿,不免露出擔憂焦慮之色來。
“別擔心,”他語氣平緩,卻莫名使得人心生一種想要依賴的可靠感,“若有人來查,多周旋一番,便可矇混過關。”
柳昭垂下眼睫,掩去眼底複雜情緒,只輕輕應了一聲。
對方接著頓了頓,才緩聲說道:“……羅閣老府邸的那位娘子,心內有大成算,不甘願做尋常女子。你跟她謀劃,不算小娘子們過家家,危險得很。”
柳昭抬眸望向對方,她自然知曉羅鴛看似滴水不漏背後的謀算,只是若能報仇,相互利用一番,也不算什麼大代價。
更何況……對方所說之言,倒是頗合自已的心意。
景黎提醒一句,方才緩緩道出自已最終想要說出口的話語。
今夜月色不知何時變得晦澀,他的話語卻格外清晰入耳,像是在月光底下做出的鄭重承諾。
“你想要報仇……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少女淺淺怔神,這可非同小可。她想要做的,是報復那個坐在至高無上的龍椅上的君主。
可她抬眸望過去,卻也能透過眼眸望進對方眸底的那抹篤定。
少女才躺下,拉上被褥,忍著肩臂處的傷口疼意努力入睡,意識昏昏沉沉之間,忽而聽見門外傳來一道匆匆走進的腳步聲,來勢洶洶。
蕉月連忙掌燈,推開房門出去,一面問著“什麼人”,一面厲聲呵斥道:“……我們娘子已經歇下了,大人有什麼要緊事,也等明日再傳召吧!”
只是她到底只是一名小小婢女,那些護衛焉會將她放在眼睛裡頭,很快柳昭便聽見強行闖入的聲響。
她屏息凝神,待到對方舉著燈燭進入內室時,才恍若才被這動靜驚醒過來,睡眼惺忪地支撐著坐起身,慌忙拿被褥遮掩自已只穿著單薄裡衣的身軀。
“幾位大人……”少女髮髻鬆散地垂落於肩頭,看著頗有幾分柔弱的惶恐,細聲細氣地問道,“這是做什麼?”
為首者著一襲玄紫色羅袍,聞言語氣並不見得幾分客氣有禮,冷冽開口。
“傅國公與人密謀,當場被處決了,只是那密謀之人尚未抓到。”
聞言少女不由得瞪大幾分圓眸道:“這……與我有何關係?”
話音落下,便見對方不留情面地命令。
“那人被射傷了肩臂……還請娘子配合,露出左臂來,我們只看一眼,確認無事便走。”
聞言,蕉月恰好替少女披上一件粉荷色羅衫遮掩,二人對上眸光,少女輕輕示意一眼,她立即皺眉反駁道:“大人說得這樣輕巧……我們娘子清清白白的一個人,為什麼平白無故要被非親非故的外男瞧去胳膊肌膚?此事一出,我們娘子日後可該如何嫁人呢?”
對方不為所動,只蹙起眉尖,強調一句:“這是皇家親命。”
“哪裡有這樣不管不顧的道理呢?”蕉月高聲反駁一聲,將他的氣焰壓下去,指尖掐了自已一把,眼中溢位淚花,“娘子,奴婢要去求側妃娘娘,娘子是側妃娘娘的親屬,怎麼能這樣不尊重——”
一語未了,少女便聽得門外腳步聲匆忙趕來,女人先喝止了一聲。
“我看誰敢動我的侄女兒!”
柳昭輕輕撩起眼簾,眸光落在屏風後繞出來的那抹窈窕身影上。事發突然,柳夫人似乎也是倉促趕來,身上只著一襲楊妃色緞面外衫,青色鬆散地挽起,蹙緊眉尖,紅唇輕抿,眸光銳利地瞥向那些侍衛。
“誰准許你們進入王府搜查的?”她冷聲質詢。
為首的護衛只得答道:“事發突然,在下只是奉了天子手令——”
話音未落,便被柳夫人打斷道:“荒唐!我們世子已經連夜入宮求見陛下,護衛無故擅闖親王府邸,未出閣小娘子的閨房,你們這是想做什麼?”
一頂大帽子扣下來,那為首的護衛一時也不由得生出冷汗,垂首恭敬道:“並不敢冒犯娘子,只是宮中的命令……”
他一句辯解的話語還未曾說完,門外一人進來,正是景黎身邊的侍從周全。
周全帶來的是,寧王世子漏夜入宮拜見陛下得到的答覆。
“此事疑點重重,陛下說了,由我們世子殿下親自審理調查。”他說著,算是將今夜的鬧劇做了個總結,轉向護衛幾人,頗有幾分皮笑肉不笑。
“幾位,可以早些回去歇息了。”
那幾人見狀,連忙答應一聲,又向蜷縮在紗簾底下的少女道了歉意,才退去離開。
少女的呼吸平復,緩緩吐出一口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