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點上幾盞燈燭,燭光昏黃,少女略顯蒼白的面容落在柳夫人眼中,她只是望著,眼前便浮現出另一抹身影,慢慢重合起來。

她臨走之前,輕輕嘆息一聲,感慨的話語被吹散於清風之間。

“你同你母親很像……”

她起初時不覺得,但深入接觸之後才恍惚發覺,二人看似柔弱溫順,實則骨子裡卻是十足十的倔強要強。

她原本以為少女年幼,心性稚嫩,為家人嚎啕大哭一場過後也便慢慢好轉起來了。

卻不曾料到,她會如此神不知鬼不覺地謀劃復仇。

柳夫人不會勸她放下,她很清楚,若是昭孃的母親還在,恐怕也不會輕而易舉便如此當一切煙消雲散。

摯友一朝殞命,她如何會不恨呢?因為沒有勸說的立場。

“我明白你的心思……咱們都是一樣的,”她離開之前,語氣意有所指地留下一句話,“只是眼下,還不是報仇的最佳時機。”

夏去秋來,一切都需要學會蟄伏,靜候佳音。

又過數日,傅國公身死的訊息傳揚出去,有知曉內情之人表示他似乎跟“徐國公府案”也有關聯,只是這一點細枝末節的,並無人在意。

夜幕降臨,寧王府邸側門緩緩駛出一輛灰撲撲不起眼的馬車,沐浴在月光之下,往城外駛去,消失於黑暗中。

著一襲淡青色羅裙的少女由丫鬟攙扶著緩步下了馬車,抬起眼眸,眸光落在眼前這座冷清的寺廟之間,門上懸掛著梨花木牌匾,匾上寫著幾個大字,清逸出塵——“白鹿寺”。

傳聞此地在許多年前,曾有柴夫進山中,一時不慎墜下山崖時被兩隻白鹿顯靈所救,人們認為是天意昭示,特意修築起寺廟,據說頗為靈驗。

如今已逾百年,香火不絕,廟堂冷清。

少女抬起腳尖,行止輕緩地邁入門檻內,來到一間廳堂之內,堂內點上燈燭,她緩緩抬起眼睫。

眸光落於立在窗前的一抹纖細身影上,那人身段纖柔,著一件秋香色長裙,裙襬撒落於地面上,勾勒出幾分腰肢纖細。烏髮傾灑於身後,眉眼嬌柔豔麗,轉過來望著她時,顯露出幾分似笑非笑。

“這位便是柳娘子吧?”她嗓音柔膩,見少女輕輕點頭,笑意愈發加深,“做我的徒弟,可不輕鬆呢……若是中途放棄,我便會將先前教給你的東西盡數毀去。”

這段話頗有幾分不成功便成仁的意味,少女抿緊唇瓣,眼底是一片坦蕩如皎月。

“我願意。”

為了報仇……豁出這條性命也不足為惜。

聞言,女人眼底劃過一抹滿意,語氣柔緩:“好……”

這位女子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制香師,人稱一聲“香夫人”的香合。她不僅製作各式各樣的奇異香料了得,其實暗中製毒亦是一把好手。

景黎能夠請來她,是因為對方名義下的香料館被他藉故查封了,她早年間混跡江湖做下不少惡事,如今金盆洗手也遇見了自已的心上人,若是不想“身敗名裂”,便不得不聽從景黎的安排。

跟隨香合學習制香是很辛苦的,對方時常讓她在香爐前一制便是好幾個時辰,還要接受頻繁的各種考驗。有時少女聞著各式各樣的香薰中混雜著安眠香,一不小心便暈過去了。

香合說需要什麼材料,不便旁人去尋覓,少女還要去山間仔細搜尋,山間有野獸,若不是下雨天氣味渾濁,恐怕她躲在大石頭後頭也無濟於事,便要葬於狼口了。

景黎過來探望時,指尖捧著杯盞,慢條斯理地朝那看上去什麼都漫不經意的女人瞥去一眼,口吻淡漠。

“我讓你好生教她,便放你回去……若是她出了什麼差池,你便再也別想回到吳公子身邊了。”

“吳公子”便是香合如今那位心心念唸的情郎,聞言女人雖然玩世不恭,卻還是稍稍收斂幾分,嗤之以鼻。

“景大人這樣緊張那位小娘子……怎麼每回見了她,都沒幾句話說呢?”

青年聞言眼睛低垂,他轉過眼眸,眸光輕輕落在庭院之中,被繁密的花葉層層遮掩住的纖細身影上,少女小臉緊繃,專心致志地盯著一朵鮮花,指尖將花蕊捻下一些來。

他嗓音平緩而冷淡,更深處的意味卻不明:“用不著你管。”

不過在那之後,少女所學的製作技巧總算是精深了起來。香合也算是稱職,將畢生所學傾情相授,最終在少女成功製出一種迷魂香後,她滿意一笑,金口玉言。

“你已經學得差不多了,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了。”

柳昭指尖撩起裙襬,俯身朝她下跪,額頭輕輕磕到地上,她語氣哽咽。

“……多謝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