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天氣晴好,少女著一襲雪青色緞面長裙,裙襬層層疊疊似花瓣撒落,柔順青絲輕輕挽起,髮髻之間點綴上些許玉簪,她自迴廊之間穿過,緩步邁入二層閣樓之間的廂房。

蓮步輕移繞過屏風,便見窗前正等待著的娘子。對方一條水青色羅裙,裙襬間繡著大團銀線織就的竹葉暗紋,在陽光下顯得波光粼粼,她彎起粉唇,朝她輕輕一笑,態度和煦。

“柳娘子來了,”她伸出指尖招呼道,“快坐,戲正要開場呢。”

柳昭依言在她對面的位置上坐下,便聽得一陣敲鑼打鼓,戲臺上正緩緩拉開序幕。

今日唱的曲兒,是她從前未曾聽過的,倒是新鮮得緊。

唱得是京中一位小娘子,原本家中也算是興旺鼎盛之族氏,後來闔府獲罪,父母流放,親哥哥含冤被斬首示眾。這娘子卻是個有大膽識的,不甘從此顛沛流離一生,在被押送下江南為歌姬途中,放一把火假死逃生。

她隱姓埋名,變換男裝,又有滿腹經綸,做起一名私塾先生,後來考取功名,被封為大官。她派丫鬟一直暗中查探當年的冤案,誰知卻查出苗頭,暗指此事與天子有干係。

柳昭捧著杯盞的指尖稍稍一頓,隨即輕輕垂下眼睫,不動聲色地抿下一口熱茶。

這出戏演到女主人公邵婉乍然得知自家的冤案跟天子有關,震驚失措之後,便到此結束了。

這一折戲並不長,不過兩個時辰,卻跌宕起伏,使人看得動魄驚心。

戲緩緩落幕之後,少女便聽羅鴛輕聲問道:“不知柳娘子認為這出戏如何?”

這問題並不好作答,她緩緩抿緊唇瓣,指尖輕輕撫過茶盞的杯壁。

這並非尋常戲目——恐怕是這天底下,這戲園子裡獨一出的戲。

倒也是精彩萬分,涉及天子,若接下來的劇情是邵婉報仇成功,恐怕這出戏便永無再見天日的時刻了。

只恐怕……還遠遠不止如此。

少女斟字酌句,話語輕緩而含蓄,卻也表明意思道:“依我看,邵婉雖是閨閣小娘子,卻心智堅韌,有勇有謀,自然是個英雄。”

話音落下,便見羅鴛的眼眸微微一亮,追問一句:“那依你看,這出戏的結尾應該是如何呢?”

柳昭微微含笑,只簡短地道出一句話來,算是下了定義。

“為家人報仇,自然是天經地義,理所應當。”

“啪嗒”一聲,是羅鴛伸出指尖,將茶碗擱到桌案上發出的輕微聲響。她眉眼之間似含讚許之意,緩緩道來。

“我果真沒有看錯柳娘子。”

她自言說,已經帶了一些京中貴女來聽這出戏,不過其中好些不是看到一半便站起身來表示“此為大逆不道”,便憤然離席。餘下的人在她詢問看後觀感時,神色之間難掩鄙夷之色,多有說“邵婉身為女子,便應當安分守已,不該和命運抗爭的”。

她心裡很清楚,這些人都不會是同她並肩而行的。

柳昭慢條斯理地抿著小半盞茶水,聽羅鴛道出自已的身世。

“外人都看著羅閣老府邸,貴氣逼人,錦衣玉食……”她說著,眉眼間浮現出一抹苦澀來,輕輕嘆出一口氣,“可誰知曉,我這華貴衣衫內裡的難處。”

羅閣老子嗣凋零,膝下唯有一子一女,這一子又獨獨誕育了唯一的嫡女羅鴛。

雖然底下有兩個庶出的妹妹和弟弟,卻仍在襁褓之中,難堪大任。

她一心想擔起家族重任,可惜父母祖父卻只想將她嫁個好人家,將來便將整個羅府交由她的夫婿管理。

羅鴛並非是被養在深閨之中的金絲雀,自然不願將未來全部託付到一個她甚至未曾見過的男人手上。

她想,比起男人來,自已並不差什麼,她飽讀詩書,心中也有成算。

只不過身為女子,便要被迫接受這聽天由命的命運。

她自然不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