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鴛聽劉大娘說起,近日在不遠的城鎮上會舉辦燈會,到時熱鬧非凡。
“你們小兩口子的,”她洗著衣衫,熱絡地招呼道,“不如去看看花燈,聽說極漂亮,活靈活現,跟真的一樣!”
女子心尖微微一動,抿一口茶水,彎唇而笑。
“那倒是沒見過……是該去瞧瞧。”
她想,離開村莊去城鎮上,或許便是二人找到蘊陽他們的機會。
蘊陽是陪伴羅鴛的丫鬟,同時也是她訓練的暗衛之一。世家子女,大多都需要這樣的人隨侍左右。
當晚被突然刺殺時,她察覺到不妙,已經給蘊陽他們留了一支自已的簪子作為線索。
想必此刻他們也正在尋覓二人。
跟劉大娘詢問了一聲去鎮上的牛車什麼時候出發,次日午後離開之前,女子取下自已貼身戴著的一隻血玉鐲子,擱在桌案上,算作是這些時日受她照拂的謝禮。
一隻血玉鐲,足夠她跟孩子再買些田地,過上好日子了。
坐上牛車,小半日的光景便到了城鎮上,此刻天色已然黑沉。
二人沿著河道閒走片刻,便見眼前一隻支起來賣花燈的小攤。
少女伸出指尖,拿起其中一隻,在手中輕輕地轉了轉。
她忽然間想起上一回放花燈,還是跟從前的柳昭娘子,如今的天女陛下一道。
“我上一年許了一個願望。”她輕聲開口,轉過眼眸,望向身旁的青年,“你知道是什麼嗎?”
青年微微搖頭,卻溫柔地注視著她,安靜聆聽。
“是希望……”她輕聲細語道,“可以獨當一面,自立門庭。”
她如今也算是實現了。身為女子卻入內閣,手握重權,哪怕朝中有一部分人對她不滿,見了自已也只敢笑臉相迎,殷勤問候。
她已經實現了自已的心願……而且,羅鴛想,她該做個知足的人。
既然選擇了某一條道路,便不能期盼更多東西。
“我以前沒有放過花燈……”青年伸出指尖,輕輕捧起其中一盞蓮花燈,低聲細語道,“不過我今年的心願……”
他輕顫著抬起眼睫,將眸光落在她身上。
“是能夠永遠跟娘子……在一起。”
羅鴛聽著這樣甜蜜的話,心尖卻忍不住生出酸澀之意來。
“你現在身邊只有我一人……會這樣想也正常。”她輕聲慢語地解釋道,“等日後我們回到京城,我給你尋一門好親事,或許便不會如此想了。”
“可是……”那青年鮮少地跟她嗆嘴,一雙眼眸中淚將落不落,“可是我現在就是很喜歡鴛娘,以後也會一直喜歡你的。”
“為什麼……你總是說些將我推開的話呢?”
他當然會傷心。
羅鴛卻只是想,自已身居高位,有許多事身不由已。
阿晏跟著自已……恐怕將來必定會有委屈的時刻。還不如再給他尋一門高門清閒人家,入贅進去,只要過享福日子便可。
可是,他卻似乎並不情願如此。
“鴛娘可曾……”他顫聲低問道,“問過我,願不願意?”
絢麗光彩的花燈之間,二人相對而立,卻也相顧無言。
二人回到京城,女主讓人給男主送去畫冊,阿晏如她所願,答應了一門親事。女主卻覺得心口空落落的。
蘊陽不負她的期望,很快便找到二人。回到京城後,羅鴛聽聞,天子生下一位皇女,而河東的叛亂已經被平定了。
一切都漸漸好轉起來了,她進宮道賀,出來時卻恰好遇上一位女文官。
那女子容色妍麗,是從宮女被提拔為禮官的謝氏女。聽聞她做事妥帖,算是如今陛下得力的助手。
二人原本只是點頭示意便各自離去,輕風吹過,卻將對方身旁的一道低語吹到自已耳畔。
“謝大人真是樣樣都好,模樣好、做事也好……”那宮人笑嘻嘻地打趣著,“只可惜如今還沒有得一位如意郎君。”
話音落下,便見謝氏微微瞪她一眼,嗔怪道:“不許胡說——”
一語未了,原來乘坐車輦離開的女子眉眼輕顫,旋即輕輕抬起,她輕喚一聲。
“停。”
天色昏沉,霧霧濛濛的像是要下雨一般。羅鴛捧著一份畫冊,緩步邁入一座院落內。
那郎君正坐在窗前,低眉專注地練字,抬眸見她過來,不由得輕輕彎起唇瓣。
“娘子來了……”
他眉眼間都沾染上一抹歡喜之色,伸出指尖拿起自已的筆墨讓她看。
“娘子瞧我的字……是不是寫得更好了些?”
女子垂眸,那紙上字跡倒也工整清雅,她留意到對方的筆墨利落,難免多問一聲。
“我記得楊師傅所練的字型,並非此種。”
他如今所練的字跡,倒有幾分像是模仿自已的。
話音落下,便見青年眉眼溫柔,似乎有幾分不好意思道:“我是照著娘子的筆跡練習的……”
她於是便不再多問,只是伸出指尖,將畫冊遞過去,嗓音平緩。
“你瞧瞧這位娘子,姿容如何?”
阿晏垂眸望去,只見畫中人眉眼嬌豔動人,旁邊寫著其身份和官位。
他指尖一頓,眼睫輕輕顫動起來,抿住薄唇。
他並非傻子,只一眼,便知女子的用意何在。
“我瞧著,她不好。”他輕輕搖頭道。
羅鴛細白指尖捧著一盞溫茶,聞言倒有幾分訝異地抬起眼眸。
“謝娘子年輕有為,受天女陛下青眼有加,而且她為人寬和,連尋常宮人也願意一道說笑打鬧……”
她一口氣說出這許多的好處來,像是非要將自已塞給這謝娘子不可一般。
青年抿緊薄唇,面色都有幾分蒼白如紙,他陡然起身,將那份畫冊拂落於地面。
“嘩啦——”
女子稍顯驚訝的望著他,卻見青年猶豫著,靠近她,伸出指尖,輕輕攥住少女的袖角。
“娘子……”他如同懇求一般的語氣緩緩響起,“阿晏不願嫁給旁人,阿晏心中唯有娘子一人……”
這話實在叫人聽了,心口都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揪住一般,微微攥緊。
羅鴛心口壓抑著呼吸,她幾乎一瞬間便要生出憐憫心來,轉過眼眸,望見站在一旁,面露不忍之色的蘊陽。
“蘊陽,”她似乎無法在待下去,起身離開,只留下一句叮囑,“你勸勸阿晏公子……我自然是為他好的。”
“是。”
夜幕降臨時分,蘊陽方才回來,向女子輕聲回稟。
“阿晏郎君說……他願意。”
願意聽從羅鴛的安排,嫁給一個他並不喜歡的女子。
羅鴛執筆的指尖微微一頓,雪白的宣紙上瞬間渲染開一團墨色。她鮮少有手抖的時候,連蘊陽也看出不尋常來,輕輕蹙起眉尖。
“娘子……奴婢不明白,娘子分明對阿晏公子也——”
也有情意的。
可羅鴛並未讓她繼續說下去,她輕輕抿唇,搖了搖頭。
“去安排跟謝府成婚的事宜。”
女主送他出嫁,回來時卻看見桌案上男主給她親手做的最後一份糕點。
阿晏跟謝娘子大婚那一日,羅鴛並未出席。她因有要事,臨時進宮一趟,跟天女商議事宜。
“鴛娘?”
被天女輕聲呼喚了好幾聲,她方才緩過神來,怔忡抬眼,便見一襲月白色羅裙的女子露出無奈笑意。
“你今日分明有心事……況且,其實你也不必特地進宮來的。”
二人商量之事,實則並不十分要緊,不是非要今日商議的。
“我聽聞,”天女陛下語帶意味深長道,“你今日府上一位郎君出閣,你不去送他?”
羅鴛輕聲撒謊:“實則……並不算十分親厚……”
“你在害怕。”
天女一雙霧色眼眸輕輕落在她身上,含帶著憫色,“你怕自已,會後悔?會生出凡情之心來?”
羅鴛唇瓣蠕動,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她想,或許真是她,動了凡心情念。
回到府上,或許成親儀式已經結束了,府內安安靜靜的,不像是才辦了一場喜事。
她緩慢地邁進書房內,抬眸望見桌案上擺著一碟糕餅。
“這是什麼?”她喃喃自語地問道。
蘊陽遲疑著答言,嘆息一聲:“是林郎君臨走之前,親手給娘子做的艾葉酥。”
她伸出指尖,拿起其中一塊糕餅,放入唇齒之間,細細咀嚼,清香四溢。
女子忽然間輕輕蹙起眉尖:“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許久,蘊陽才輕聲道:“娘子若是傷懷……便隨奴婢來庭院裡散散心吧。”
滿院的芍藥花之間,一抹挺拔的身影正立於其間。
她稍稍屏住呼吸,便見對方緩步走上前來,低聲開口。
“沒有跟謝娘子的親事。”不久之前,謝府的花轎落在羅府門前時,他便拒絕了對方。
他心中有人,如何還能做另一人的夫婿呢?
他心中所有的愛意,早就許了這世間一人。
“哪怕你要將我推開……”他說,“我也絕不會離開你了。”
而這回,女子彎起眉眼,朝他淺笑,一切釋然。
她再也不會將他推開了。
-羅鴛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