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地形複雜繁茂的山林行走數十里路程,眼前方才出現一座村莊。

她攙扶著昏迷中的青年,緩步上前,叩響了一家院落的小木門。

門“吱呀”一聲開啟,內裡出來一位灰布衫嬸子,滿眼訝異地望著狼狽不堪的二人。

“大娘……”女子眼眸低垂,嗓音乾澀道,“不知可否討口水喝?”

那大娘姓劉,自言是當地的寡婦,還帶兩個小娃娃。她上了年歲,人頗熱絡,連忙將二人迎進屋內,打掃出一間乾淨的廂房給二人暫住。

又忙去燒熱水,很快端了盆熱水過來,好讓二人擦洗。

羅鴛並不耽擱時間,伸手替青年解開衣衫,便拿洗得發白的巾帕給他清理傷處。

“不知兩位是什麼關係?”那劉大娘見二人滿身傷痕,忍不住多問一句。

“是……”羅鴛原本想說“兄妹”,只是這更不好掩飾,只好含糊道,“夫妻。”

“我們是北邊來的商販……誰知半道上遇見劫匪,銀錢都被搶去了,若不是逃得快,恐怕便要命喪那些山匪手中了……”

那大娘聞言也不由得替他們感慨幾句“世事難料”,見她舉止毫不避諱,倒也並不懷疑。

卻又疑惑起來:“這周邊太平得很,似乎已有四五十年沒鬧過山匪的……”

“是前邊。”

羅鴛頭皮微微發麻,只好隨意編織藉口,指尖指了遠處的一座山,“那邊山上有山匪。”

“原來如此。”大娘熱情得很,閒聊幾句便起身告辭,“你們小兩口子可憐見的,先住下,有什麼需要再喚我吧。”

羅鴛送她出門,回來便見青年已然醒來了。

他眉眼間似乎蘊含幾分躊躇,垂下眼睫,輕輕掃過她一眼,眉目含羞意。

“你醒了?”女子替他倒了一杯茶,遞到對方身旁,溫聲道,“那大娘熱情得很,我不得不編出這個藉口來搪塞過去。”

免得倒使此地村民生出疑心來,弄巧成拙。

那郎君低眉,耳畔碎髮輕輕拂過側臉,掩去耳尖染上的一抹緋色,輕輕搖頭。

“我明白娘子的意思……”他卻輕顫著眼睫,輕輕補上一句,“就、就算是假戲真做……我也情願的。”

羅鴛指尖微頓,隨即將一盞茶遞到他唇邊,輕咳一聲,如同沒聽見這話一般。

“你傷勢過重,還是多休息為好。”

雖然是為了堵住他的嘴,青年卻也樂意,張開唇瓣,抿下一口,蜷縮排被褥裡去,只有一雙眼眸還抬起來,亮晶晶地望著她。

像是有星子落入其中。

羅鴛如此想著,伸出指尖,替他掖了下被角,嗓音是自已也未曾留意到的輕。

“我守著你……快睡吧。”

那依言乖乖閉上雙眸的青年,卻又在她洗漱過後再度走進屋子裡時,復又抬起雙眸來,眼巴巴地望著她。

“……怎麼了?”她低問。

那青年挪了挪身子,讓出一小塊地方來給她,小聲道:“娘子也睡吧。”

“我睡小榻上。”女子抬起指尖,指了下一旁的小榻,是用幾根竹子編織而成的,看上去並不算結實。

平日裡,大概只是供人歇腳用的。

“那恐怕睡著不舒服……”阿晏瞥她一眼,抿住唇瓣,鼓起勇氣。

“娘子才對人說,你我是夫妻。如今卻分開來睡……豈不會叫人生出疑心?”

倒也是這個道理。

於是她便也掀起被褥,縮排榻中。這張榻並不算寬綽的,二人蜷縮在一處,難免彼此呼吸相融。

女子似乎累得很,一闔上雙眸,便沉沉睡去。

阿晏卻忍不住抬起眼眸望著她輕淺呼吸的側臉,稍稍抿住唇瓣,不自覺伸出指尖,卻不敢落在那柔軟的唇瓣上,只替女子將散亂的碎髮輕輕挽到耳後去。

他垂下眼睫,聽著她幾不可聞的呼吸聲,安心睡去。

養些時日,一日天色晴好,二人方才出門,只扮作尋常夫妻一般,去山中尋覓出去的路。

羅鴛先前旁敲側擊地向村裡劉大娘問了一聲,對方倒也願意告訴。

二人沿著田埂走入密林之間,來到山頂上,往下望去,翻過兩座山頭,便隱約可見一座鎮子,繁華熱鬧。

只是如今要翻山越嶺,還不到時候。

回去的路上,女子垂下眼睫,眼尾處忽然瞥見草叢中一抹遊曳的青色長影。她腳尖不由得微頓,冷不防腳下一崴,栽倒在草叢中去。

“嘶——”

她裙襬鋪撒於地面上,卻見青年撿起一根木棍,朝前面的草叢丟去。

很快,草叢中便有一抹影子飛快地竄走了,消失不見。

“是竹葉青。”他低聲開口,隨後在她身旁蹲下身,蹙眉問道,“沒事吧?”

少女輕輕搖頭,她倒沒有被咬,只是一時驚慌失措之下,不小心崴到了腳踝。

青年背起她,平穩地往前走去。

經過田埂,勞作的農夫不由得感嘆道:“你們小兩口,真是感情好啊。”

羅鴛看不見青年是什麼反應,她面頰上卻因為這誤會,不由得浮現出一抹緋色,她輕輕咬住唇瓣,幸而有鬆散的碎髮遮掩,不然真跟田埂上開遍的紅花沒什麼兩樣。

回到劉大娘的小院內時,對方恰好抱著些柴火回來,見二人如此回來,面龐間染上幾抹笑意,曖昧得很。

阿晏將她放在榻上,便借了劉大娘的廚房去燒熱水,羅鴛坐在榻間,見大娘進了門內來,拿著些飴糖,塞進她懷裡。

“娘子跟郎君的感情這樣好,”她是山野間長大的村婦,關心的不外乎便是夫妻那點事,“不知什麼時候會有喜呢。”

這話委實有些不好接,羅鴛輕輕垂下眼睫,咳嗽了幾聲。

“這……我們都還沒想過呢。”

“這可是要緊的事,”劉大娘忍不住勸說道,“趁著年輕,生養了好恢復!”

接著便是一大段關於婦人生育的自身經驗之談,聽得女子愈發沉默,眉眼間隱約流露出尷尬之色。

“啪嗒”一聲,是郎君端著熱水進來,方才朝她溫聲道:“大娘別說了,我家……鴛娘面皮薄,聽不慣這樣的話。”

聞言,那劉大娘方才起身退出去,最終還是忍不住笑吟吟丟下一句:“你們這樣郎才女貌,到時生下的孩兒不知該多漂亮呢。”

羅鴛唇瓣輕抿,耳尖難免染上一抹淡淡緋色,她輕咳一聲,未曾再言語。

村莊上難得這樣鬧騰起來。

羅鴛站在門邊,透過虛掩著的木門往外瞥了一眼,只見一群腰間掛著佩劍的高大護衛往此處過來。

她眼睫輕顫,轉過臉去,佯裝渾然不知地詢問道:“劉大娘……這些人是做什麼的?”

劉大娘往外望了一眼,撇撇嘴道:“都是那位刺史老爺的兵衛,不過是過來查人查事的,吃撐了沒事幹!”

羅鴛多問一句,才得知劉大娘家的兩頭牛便是被這些人抓去的,她聲張不得,只好嚥下這口氣。

很快,那些追查的人便進了這間小院內。

劉大娘正給小雞撒著米,見幾人面色冷寒,也沒個好氣。

“我這裡已經沒有牛羊給幾位大人吃了,往別處去吧!”

那幾人見是個粗鄙村婦,只冷聲質問道:“近日有沒有見著一男一女,陌生面孔,進了村子裡的?”

那劉大娘眼珠子一轉,只搖頭:“沒有陌生人。”

為首者眯起眼眸:“可我方才聽人說,你家裡突然住了一對小夫妻?”

“怎麼算突然?”

劉大娘聽了這懷疑的話不樂意,將米撒到幾人身上去,雙手叉腰,“那是我遠房的外甥女和外甥女婿!他們不常來,村裡人不認得,所以才亂說。”

那為首者聞言卻冷笑一聲,“那確實應該查一查。”

話音落下,便伸手推開劉大娘,往屋內去了。

劉大娘“哎哎”地叫喚著:“這是我的屋子,你怎麼能亂闖呢?”

話音才落,那男人抬起指尖撩開門簾,卻聽得一道短促的輕呼聲。

他抬起眼眸,便見隱隱約約的紗幔底下,一對青年男女正依偎在一處,女子衣衫半褪,驚慌失措地拿被褥遮掩自已。

卻是一對青天白日尋歡作樂的小鴛鴦。

男人聽見青年的嗓音緩緩響起,似乎有些不悅。

“……大人這是做什麼?”

聽聲音,倒低沉許多,不太像。他輕蹙起眉,沒什麼歉意地道一聲“打擾了”,方才退出來。

劉大娘正不滿地叫喚著:“……你們欺負我這孤兒寡母的,把我的牛搶去也就算了,連我親戚的被窩都要檢視?還有沒有人性了?”

那幾名護衛對上這粗魯的村婦都有幾分頭疼,只怕打了她惹得眾人圍觀不好,很快便撤走了。

屋內,羅鴛緩緩撥出一口氣來,她將衣衫穿好,卻見身前的青年低垂著眼睫,神色似乎帶著幾分怪異。

“你怎麼了?”她低聲問道,見他面龐紅潤如蝦子一般,伸出指尖,搭在青年額間。

指腹下的溫度果真灼人,她才欲開口,卻見對方轉過身去,輕輕咳嗽一聲,嗓音溫緩。

“……我、我沒事。”

二人方才靠得極近,呼吸融合在一處,他抿住薄唇,心跳紊亂。